太子妃拉着她往一侧走近了些,低声道:“我心里放不下你,你就这么拿着令牌出宫去了,太过冒险。如何了?事情办妥了吗?你家五郎可有事?”
提裙拾步上了亭子的重阶,谢予棠莞尔一笑,“回来的路上就听桃苏说姐姐禀报了贵妃,若没有姐姐心细,阿芙这才是有大麻烦。不过是宗族里那些牛鬼蛇神,色厉内荏,畏强凌弱,拿捏他们这些小人不难。虎奴无事,阿宁怀有身孕,多亏了姐姐让太医跟着阿芙回谢府,这才稳住了这一胎。”
闻言,太子妃堪堪放下心来,双手合十拜了拜,默念两声阿弥陀佛,“府中安宁就好。阿芙跟我客气什么,我只能在宫中干着急罢了,帮不上你什么。我性子软,这些年若没有你在东宫镇着,我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你弟妹这一胎怀得不容易,得小心看顾着。”
亭中凉风习习,吹拂过林叶簌簌作响,树影疏疏摇落些月光在她衣袖间,行走间,浮光游动。
谢予棠定定看着眉眼里担忧未消的太子妃,心下怅然,起初嫁入东宫时,她有过不甘,甚至对太子妃有过难解的敌意。
但在东宫的日子久了,她想明白了这四方的宫墙困住的不止是她,而是所有人。太子妃亦是无辜的,她甚至从未见过太子就嫁入了东宫,性子又温婉和顺,总被东宫里那些跋扈的嫔妾明里暗里讥讽德不配位。
见谢予棠回来了,太子妃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笑道:“遥儿晚间的时候还在问阿芙何时回来,还说是要陪我一起等,但小孩子觉长,坐着就睡过去了,我便让乳母抱下去了。明日遥儿见了你准高兴。”
似是想到了小皇孙坐着眯眼睡着的样子,谢予棠没忍住笑,“遥儿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早让他睡下,何必等我。”
说这话太子妃可不依,嗔怪道“这是什么话,遥儿记挂阿芙是好事,他不止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当年我生他那日,若是没有你带着人在我身侧守着,惩戒那些作祟的恶人,我们母子俩也活不到今日。这些年,也多亏你护着他,亲自教他,他多念着你些是应该的。”
往事似是就在眼前,谢予棠眸光中浮动着怊怅。
当年她失了孩子,终日郁郁寡欢,将自己关在寝殿内闭门不出,那日也是偶然得知太子妃遭人算计难产一事,当下没犹豫,立刻拔剑就冲了出去,她想,不能再有孩子死在阴谋诡计里了。
后来看到小皇孙降生,她也有了念想,开始着手替太子妃料理宫中的事务,这些年下来,两相和睦,日子倒也过得去。若不是太子妃和小皇孙相伴,她怕是要熬死在这深宫之中。
谢予棠接过身旁女婢臂弯里的披风替太子妃披上,温声道:“姐姐在此候着阿芙,想必是殿下回宫了吧。”
提及到太子,太子妃脸色暗淡了下来,叹了口气,“殿下回来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大伴进去后吃了好一通数落,手还伤了。阿芙,你和殿下是怎么了?你与殿下有年少的情谊,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谢予棠唇角牵起一抹苦笑,“就是因为年少这份情,阿芙才看不透殿下,若我只是东宫的妃嫔,那日子还能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过下去。有所求,求不得,就会失望。”
太子妃心思细腻,她隐隐从谢予棠的话中察觉出了几分决绝之意,下意识拧紧了手帕,但她没说什么,谢予棠向来是最有自己的主意的。
“阿芙,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若是累了,就歇一歇。”
谢予棠陪着她一道走下亭台,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姐姐向来待阿芙好,阿芙都记在心里,姐姐放心,阿芙定会保全自己,不让姐姐担忧。”
太子妃挽着谢予棠的臂弯,缓步走着,“贵妃身旁的人递了话来,说是允阿芙去琼州祭拜孝慈皇后的衣冠冢,我连夜替你备好了出门用的一应物事,你看着还需什么告诉我,我再给你添些。”
“对了,今日你家四郎和五郎受惊了,我让人备了些礼,明日让人送去。四郎博学强识,我便向祖父讨要了几本孤本,拿来送他正好。至于五郎,外藩上供了一件白玉九连环,煞是好看,就给他闲暇时把玩吧。”
谢予棠紧靠在她身侧,柔声道:“多谢姐姐挂念他们。”
想到谢予棠要出去些时日,太子妃有些不舍,忍不住叮嘱道:“阿芙,在外千万谨慎,我和遥儿都等你回来。”
谢予棠垂下眼眸,敛下繁复错综的心绪,低低应了声是。
***
翌日,谢家祭祀时祠堂着火一事就传遍了整个京都,私下里有人议论,说怕是谢家五郎顽劣,闯入祠堂,这才引起这一场火来,还险些害了怀孕的阿嫂。
打探到实情的人忍不住啐了两句,满脸气愤,说传这种谣言的人怕是不知道今日谢家捆了几个旁亲送到官府去,罪名是勾结外人纵火烧祠堂,人赃俱获。
这摆明了是谢家宗族里有人陷害,若不是谢家连夜抓住了干法的恶人,谢辞岁怕是又要背上一桩恶名。人言可畏,杀人乎?
与此同时,街头巷尾又流传出了谢家宗族的密事,原来当年谢观复被吃了绝户,孤儿寡母被赶出了宗族,流落他乡多年。后来谢观复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谢家宗族又恬不知耻地缠了上来,打量着荣华富贵的主意。
这种事向来最引人注目,不多时便传遍了,许多人这才恍然大悟,骂道这谢家宗族里的人好生不要脸,看着谢观复被贬陕西,谢家无人看顾撑腰,便仗着长辈的威风,上门来欺负人了,实在可恶。
不过这外头的流言蜚语谢辞岁一概不知情,他这几日在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头一次出远门,他做什么都很有兴致,便埋头与同喜和锦书一起打点行装。
同喜担忧他头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于是连夜熬灯给谢辞岁在几件衣裳里缝了好些里衬,往里头装些方便携带的碎银和宝石,出门在外,还是钱财最管用了。
谢辞岁忙活了两日,总算把一切收拾得差不多了,当天晚上累得沾床就睡。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又马不停蹄地跑去了国子监。
这些时日顾远山在国子监讲学,谢辞岁临出门前得跟他告别,再问问他出门这段时间他该读哪些书,临摹哪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