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岁回屋后,迷迷糊糊地洗漱换衣,有时醉意上头了分不着南北,谢雪昭指东他往西,半天寻不到人了,还要嘟囔抱怨。谢雪昭听得无可奈何,只能走过去将他好生带来。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闹腾许久的谢辞岁终于肯老老实实地躺在了被窝里,盖上竹青柔软的锦被,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来,只是酒意到此刻后劲慢慢上来了,一双眼眸半睁半闭,长睫扑扇。
“阿琅,你怎么变出好几个了……”
脸有些烫,谢辞岁无意识地贴上谢雪昭冰凉的掌心,“好凉呀。”
谢雪昭看着小醉鬼的模样就知道他完完全全地醉了,侧过身来,不解地问槐序,“虎奴喝了多少酒?”
“四少爷,主子喝了不过半碗,只是一点点抿着下肚,饮得不急。许是第一次饮酒,不太受得住,或许明日就好些了。”
谢雪昭将谢辞岁的脸颊旁的几绺丝别过去,不放心道:“日后在外头,不要再让虎奴喝酒了。他不胜酒力,第二日起身怕是要头疼了。”
“雪霁阁的大夫熬煮的解酒药汤最是管用,墨澜,你去雪霁阁将于大夫唤来苍梧院给虎奴看看。”
谢府里有两个府医,由于谢雪昭常年病着,于是一个府医专门留在了雪霁阁,方便随时照看他的弱症。
槐序端来了一盆热水放在盥洗架上,看到被唤作墨澜的人时,有一瞬的愣神。此人正是那日谢辞岁在路上救下的马奴,没曾想谢雪昭留他在身边,还以明字取名。
视线堪堪对上的一刻,槐序竟感受到了几分不明的危险,错开目光来,只听墨澜抱拳回道:“是。”
于大夫满头华,精神头却足,背着大药箱缓步走向榻前。他已经在府里多年了,年逾古稀,可以说是看着谢雪昭长大了,对他很是亲近。
听过谢辞岁今日的症状后,于大夫捋了捋瘦硬的山羊须,朗声道了句无大碍,然后就着床榻旁的小桌提笔开了药方,递给了跟着来的药童,让槐序跟着去熬煮药汤。
随后于大夫照例给谢雪昭把脉,听到谢雪昭有意推辞时,他立刻吹胡子瞪眼,不满道:“阿琅,这是作甚,眼下连脉都不能探了吗?”
“不敢,只是……”
见于大夫要怒了,谢雪昭这才将手腕递了出去,劝道:“您莫恼,是阿琅的错。”
探完脉象,于大夫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沉声问道:“阿琅,上回你说怀疑自己不是坠马后病弱,而是中毒,这些时日可查到什么了?”
谢雪昭下意识转头看向谢辞岁,见他呼吸平稳,卷着被子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来,“于老,你小声些。”
对上于大夫认真严肃的眼神,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来。
不是怀疑,此事是等到他在琼州老宅养病后才得知的,那时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终日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体内潜伏多年的毒素这才显现出来。
这毒极其狠辣,初时平平无奇,诊脉时只当是身子骨弱,等年岁见长,毒性便慢慢深入骨髓,直到有一日他毒身亡,若非死后烧骨,此毒是断然验不出来的。
正因为此毒非比寻常,世间罕见,于大夫多年来未能察觉,一直照着身骨孱弱来医治。但他医术高,哪怕是未对症,也硬是吊了他一条命十多年,不然他活不过二十岁。
谢雪昭自然不能同于大夫说前世他是临死前才偶然得知,于是轻声问道:“您说这话,是找到什么苗头了吗?”
“老夫照着你的怀疑翻遍了医书,再寄信给我师兄辨别,才验证了这是一种极其狠辣的毒药。且依脉象来看,应该有四五年了。”
谢雪昭眼神多了些麻木,似是想起了沉疴难起的上一世,“那是不是治不好了?”
墨澜乍然抬眼看去,他甚少见到算无遗策的谢雪昭露出这样的哀戚的神态,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历尽千帆的沧桑,不该是他这个年岁该有的模样。
于老脸色冷峻,“眼下寻到正道来是第一步,至于该如何治,还需要再试药,至少现在找到了病因,日后也有指望。”
这话给不了谢雪昭安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种看着自己身子骨日渐衰弱是什么感受。他年少中举,春风得意。
但一场病症让他终日病着,眼看着同龄的好友登科入仕,而他却连会试的头三天都撑不过去。
谢雪昭靠在床榻边沿,摸了摸谢辞岁柔软的额,低声呢喃:“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