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听到顾远山问起了此事,豆大的墨珠滴在了素白的纸上,他顺着墨迹看去,立刻搁下笔来,熟练地换了一张纸来铺在了案上。
顾远山先问的是为何这几日他都不肯出门了,有时候歇息,他就直接躺在东篱堂西厢房的小榻里支着小窗懒懒地晒太阳,而不是趁着闲暇出去寻人玩闹。
谢辞岁没想瞒顾远山,于是老老实实地将这一整件事说给他听,一段话讲完,屋内便是长久的静默。
不止顾远山,连今日来商议科举一事的岑云谏也从邸报里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谢辞岁。
顾远山从不干涉谢辞岁交友,毕竟谢清宴将人送来学堂就是希望谢辞岁能尝试着自己去见识外头的世界,让他自己出去闯一闯,反正出了事谢家会替他兜着,就不拘着他了。
谢清宴也相信谢辞岁做人行事会有基本的分寸。
斟酌了半晌,顾远山才问道:“虎奴,你不伤心吗?”
当曾经热心相助,倾心相待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孤立舍弃他,他难道不伤心吗?
顾远山其实看不太出来这件事对谢辞岁有特别大的影响,他照旧该吃吃,该玩玩,若不是懒了些,也不会过了些时日才觉。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杏眼微圆,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虎奴会难过一会,但虎奴不伤心。”
这话听得人稀奇,听起来“伤心”
会更重些,对比下来,“难过”
的时刻都短了好些,让这件事在谢辞岁的心里多了不一样的意味。
谢辞岁将卷起来的纸铺平开来,声音很轻,“虎奴没有做错什么,不伤心。当初帮周简的时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我不需要他谢我,他也没有欠我。若是他不想同我来往了,也没关系。”
顾远山从藤椅里坐起身来,同身旁的岑云谏默默对视了一眼。
此话通透又轻盈,有寻常人没有的豁达之气,谢辞岁的心似充盈又饱满,烛照出这世界的丑恶与灰颓。
谢辞岁抿着唇,恍惚间仿若想到了什么,望着屋内屏风上镌刻的花鸟纹样,怔怔出神,“这天地很广阔,我自己一个人走过好多好多的路。从前在昭台山的时候,我饿极了哭喊,遇到狼群才活了下来。但后来头狼带着族群走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了。”
“有时吃点酸果树皮,若是寻不到吃的时候就喝溪水,今天就不饿了。再后来,在山上小屋里碰见有猎户在烤地瓜,我就躲在窗台那里偷偷看,不知怎么就被他家娘子现了,她给我一个热地瓜,吃进嘴巴里甜甜的。”
“有一日,他家的娃娃掉进陷阱坑里,我把他救起来带回去后,猎户就教我如何烤鱼,如何烧火煮野菜。”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也要走了,山上来了老虎和黑熊,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走之前,他们将小木屋留给了我,还有好些盐巴和几件衣裳。但我又一个人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就趴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提着行囊慢慢走下山,远些了,就偷偷跟在他们后头,我怕他们被老虎抓了去。”
顾远山年纪大了,想起虎奴如今乖巧知事的模样,再想到往日的场景,便有些受不住,稍稍侧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色。
谢辞岁眸光剔透明莹,声音更轻了些,“树上的鸟换了一茬又一茬,兔子总是换窝藏着,洞里的松鼠笨笨的,连过冬的粮食被麻雀叼走了都不知道。”
“我有时也记不清是什么日子了。只是山里的花开了又谢,站在枝头的时候,雪就下了,一夜之后,整个昭台山都是白的。”
“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很好很好了。”
岑云谏眼底如幽潭深邃,看向谢辞岁的眸光多了交错复杂,久久静默。
听罢后,顾远山掩面长叹,他们真的是小看谢辞岁了,他的内心很广阔,见过残忍的弱肉强食,也见过苍茫的天地山川,他的心能装下一整个宇宙,也能看得见一粒微尘。
他有最尖利的锋芒,也有最柔软的爱恨。
如此看来,周简的事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谢辞岁回过神来,认真道:“不过以后,我不会再带糕点和糖给他们了。”
天色渐晚,眼见着夕日余晖落在了窗台,谢辞岁急忙忙收拾好东西,绕过书桌来,“先生,怀度,阿琅来接我了,我要走了。”
三两步到顾远山和岑云谏面前,谢辞岁顺手往他们俩手心里搁了一块糖,随后连蹦带跳地下了屋外的台阶,背影落了一片绚烂的晚霞,金光浮动。
顾远山见岑云谏望着谢辞岁的背影出神,问道:“殿下如何看?”
岑云谏将邸报搁在案桌上,“这些时日因为科举的事,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放榜的名册泄露,与贡院逃不开干系。连同主考官和房考官在内,整个贡院被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