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下笔来,顾远山便与谢辞岁澄然的眼眸对上,只听他再问:“先生能教我习字吗?虎奴想学。”
顾远山摸了摸他的脑袋,“虎头虎脑,无知无畏,看来谢家把你教养得很好。谢观复看着最是不着调的,家中的子弟却非池中之物。”
“你家四郎雪昭,聪颖灵慧,是不世出的人才,可惜就是身子骨太薄,他的字也是不错,若是再过个二三十年,未必会比老夫逊色。”
“不过老夫还没答应教你,你这个字在我这还看不过眼。”
顾远山行步到此,本就是过来看看,指教之后就要走了,不过他见谢辞岁难掩的失望和落寞,心便软了几分。
“但若是你勤勉,每日认真写三十页的大字来,老夫亲自批阅,看看你的资质,到那时再考虑是否教你。”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眼睛倏而一亮,纯然的喜悦显现在脸上,明媚如枝头春色,直白率性。
“虎奴记下了,先生说话要算话。”
顾远山半截快要入土的人,什么人没见过,却鲜少见过如谢辞岁这般率真豁然的少年儿郎。
许是自幼在山林里生长,他身上有俗世少年没有的强悍蓬勃的生命力,如春草连天,迎于万里长风而飒然。
顾远山捻着花白的胡须,满是皱纹的脸牵起了笑意来,“一诺千金。”
这事情的展实在是乎赵先生的意料,他一脸恍惚茫然,目送着顾远山远去,眼珠子半晌都没转过来,怔在原地出神。
顾远山可是帝师,多少年没有亲授过学生了。一个刚开蒙的少年习字,怎么能劳烦他尊驾,就连顾家自家的侄孙,也拖言懒怠,托付给旁的先生了。
***
第一日上学堂,谢辞岁那股兴奋劲过了午膳之后就慢慢散了,偶尔写过一页大字,便要扭头问槐序现在几时了,得知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槐序看着他这幅样子有点心疼又有些好笑,但转过头的功夫就看到他撑着下颌,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头一点一点的,眼角挤出一星困倦的泪来。
一个时辰后。
“咚”
学堂的钟声下学响起,谢辞岁陡然精神起来,立刻站起身来,兜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布袋,像个小炮弹一样“咻”
的一下冲到外头去。
槐序知他归心似箭,立刻也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主子,慢些走。”
谢辞岁这才想起槐序还跟着,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放慢了脚步,等着他跟上来。
一路经过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入了一处庭院,谢辞岁的脚步猝然顿住了,槐序不解其意,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便见不远处的庭院假山中,有几个少年正骑在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身上,嬉笑耍闹,咧着嘴笑,还要用脚踹人,“快些快些,爬快些。”
“莫不是吃不饱没力气,明日爷就剩多些饭给你,省得你这幅穷酸样。”
另外的几个少年在旁边看热闹,时而俯下身来,抬起被骑少年的脸,啧啧两声,“瞧着这可怜劲,是你乐意的,这幅模样做给谁看?”
红着眼,忍着眼眶的泪,被羞辱的少年满手是灰尘湿土,弓着身颤,两股战战。
“砰”
连着两声,几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了假山上,借力打力,突然很大的一声,吓着了假山里玩闹的几个少年。
几人往谢辞岁这边看,不过一瞬就变了脸色,忙不迭地从少年身上滚下来,疼得哎呦叫唤了几声,然后立刻爬了起来。
只见谢辞岁神色冷淡,明明什么也没说,站在远处,但身上的气息就是让人觉得惊骇。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