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岑是国姓,就有什么了不得的吗?”
这一声,着实是惊了屋内的两人,齐齐抬头看去。后头的谢辞岁钻出脑袋来,惊奇地望向顾远山,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赵先生则是忙不迭上前去,擦了擦额上的汗,神色为难,“顾老,您老怎么走到这来了,屋舍里的孩童嬉笑玩闹,跑进跑出,不懂规矩,莫要冲撞了您。”
心里琢磨顾远山刚刚那话的时候却叫苦不迭,这天下有资格能说出国姓没什么了得的话,怕只有这个两任帝师,名重天下的顾远山了。
他向来古执板正,行事重规矩,就连宣庆帝年少时写错字都被他不留情面地打过手板。
顾远山撇去他的搀扶,稳步走到了案桌前停下,挽袖而起,沉声道:“拿笔来。”
谢辞岁乖巧地递上了笔,目光里满是好奇,声音朗润,“先生请。”
挥毫恣肆,顾远山笔走龙蛇,很快行云流水的三个大字便落在了偌大的宣纸上。
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笔墨间有泱泱大风,赵先生眼睛看直了,许久没见顾远山这般有兴致了,平日就是自家子弟,求一墨宝都难得。
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小辈,肯舍笔墨,不吝赐教,这是外头多少人趋之若鹜,想求求不来的福分。
“岑、云、谏。”
谢辞岁一字一顿,低声轻念,见其字想见其人,酣畅淋漓的翰墨落在纸上,气势逼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字,这般气度恢弘,光是看就已经能感受到不凡的魄力。谢辞岁习字日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震撼,于是仰头道:
“先生,字好看,我想学。”
顾远山抬眼,撞入谢辞岁粼粼纯粹的眸光里,一刹的恍惚,忽而笑道:“你这小滑头,青天白日,倒是做起了美梦。”
谢辞岁只这般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干净剔透,明莹生光,叫人生出些不忍来。
顾远山的视线继而落到了谢辞岁案桌上写了一行的大字上,拿起来细看,眉心拧起,稍后用笔头敲了下谢辞岁的指骨一寸之处,严肃道:“你这里着力不对,就是写百十个,也是枉然。”
抿着唇揉了揉被打痛的指骨,谢辞岁的目光却略过桌案,落到门外侧边站着的人影和熟悉的衣角上。
顾远山见状,只道他还是孩子心性,又闻说他在外凶戾的名声,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来,板起脸来,“你刚才写的这些字,都不好。若是想学,就得守我这的规矩,一个字不好就得用戒尺打一下手心,这算来有十多下了。”
听到这话,赵先生眼睛忽而瞪直了,心跳聒噪如敲重鼓,手心和背后不禁渗出些冷汗来。
谢清宴才刚走,这头顾远山便要打他家五郎……
莫说是谢家,就是这谢辞岁能情愿受得了这罚吗?听闻他可是在曹家宴席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那曹小公子到现在还卧床养病。
赵先生下意识用眼神去瞟坐着的谢辞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藏在袖下的手轻颤,唇瓣微张,想出言打个圆场,将此事就此揭过去。
这谢家五郎习字才几日,自幼又那般的经历,能学人言,明事理已是不易,强求课业着实是为难他了。
但下一刻,谢辞岁不再看门外的人,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无,全然收束回来,而是抬眼认真看着严肃古板的顾远山,乖顺地伸出细软的掌心来。
不过细细瞧来还是能看到他轻颤的眼睑和微圆的杏眼,可见不是不怕。
顾远山负手,仔细瞅他脸上的神情,觉着稀奇,他本来以为被谢家几个兄弟护着宠着的幼弟会是骄纵蛮横的性子。
明明瞧见兄长就站在外头,要受责备了,却一声不吭,看上去还有些倔强和坚韧,但隐约又能窥见他面皮下强逞的忐忑不安。
这般拧成绳的韧劲,让顾远山缓和了脸色,温声问他:“为何愿意受罚?你头一次写,先生没教过你,就要罚你,这不讲理。”
听到这话,谢辞岁瓷白的脸稍皱,似是在思索,才道:“二哥和阿琅说识字读书能明事理,学堂里授课的先生都有大才,需细心听教诲。且先生说得对,虎奴这字确实写不对,也没写好,就该认罚。”
坦坦荡荡,直率磊落。
恍惚间竟见到谢观复的年少时的神采气度,故人之子故人之姿,顾远山的肺腑里难平抑的气再起。
再看向谢辞岁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欣赏,见他的手心还朝上等着挨打,顾远山面上添了慈和的笑意,苍老干瘦的手抬起,有力地握住他的手,扶着他在纸页上落笔。
挥毫间,一个硕大的“岑”
字便落下,一笔一划,写得苍劲有力。
顾远山扣住谢辞岁指骨,点了点方寸之处,悉心教导:“这里用力,字才不会飘,也不会浮泛。初学者,最重笔上的功夫。这一处学好了,为人也就端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