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像捧着一个捂了二十年的秘密。过了一会她才开口说着。
“柳氏是何敬堂的第一房妾室。
她是被何敬堂骗进门的。”
婆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茶碗,热气缓缓升上来,覆了她一脸。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看着茶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柳氏进何家门的时候才十八岁。
她爹是个穷秀才,欠了何敬堂三十两银子还不上,就把闺女抵给了他。
何敬堂当时已经娶了正室,就是也现在的何太太,那时候她还姓崔,也是刚扶正不久。”
她顿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又继续说着。
“柳氏进门之后,何敬堂对她好过一阵子。她怀过一胎,但五个月的时候小产了。
是何太太亲自给她熬药,说是补身子的。
她喝完那碗药当天晚上就大出血了,最后孩子没保住,人也差点没救过来……”
姝言栖的笔停了,开口问了句,“何太太熬的药?”
“是。我当时年纪小,不懂药性。
后来才知道,那碗药里放了红花。五个月的身孕,一碗红花喂下去,孩子必死。……重则连人一起死……”
言罢,那婆子把茶碗放在木桌上,手便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说着,“不过……柳姐姐命大,活下来了。
但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怀过孕。何敬堂也不怎么进她房了。”
“那柳氏后来是怎么死的?”
“是……被打死的。”
婆子的声音很轻,也很重。轻的一句话就结束了,重的比一条人命还重。
“那天晚上何敬堂喝了酒,不知为了什么事跟柳氏吵起来。
他动手打了她。何太太听见动静,不但没拦,还让下人关了院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柳氏被打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等何敬堂打累了,走了,柳姐姐已经爬不起来了。
她蜷在床脚,嘴角淌着血,嘴里一直叫我的名字她叫我去找郎中。”
“你去了吗。”
“我去了。但何太太堵在院门口,她一巴掌把我扇在了地上。
她让我滚回厨房,说柳氏只是挨了顿打,睡一觉就好了。
我跪在地上求她,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进了屋。”
婆子说到这里,停了片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房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的响。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柳姐姐送粥,但门从里面关着。
我推不开。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看,屋里没人。
床铺是乱的,被子掉在地上,枕头上有血。
我绕着院子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井台上找到了她。”
“井里?”
“对……井里……”
婆子又重复了一遍,“她脸朝下漂在水面上,头发散开来,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晚那件,后背全是血印子。
我把她捞上来。她身子已经凉透了,伤口上被人抹了一层砒霜,有些被水冲散了。但有些还在。
井沿的碎瓦片割破了我的耳朵,就这道。”
她侧过头,露出耳朵后面那道泛白的旧疤。
“后来呢。”
姝言栖继续问着。
“后来何太太来了。她看了一眼柳氏的尸首,就说了句,是自己想不开,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然后她让我去叫王仵作。王仵作来了,验了尸,写了张验尸格目。写的是病故。”
“你在何家待了二十年,为什么不走。”
“走?我走不了。”
婆子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二十年的苦。
“何太太说我见过柳氏的尸首,知道得太多,不让我走。
她把我配给了庄子上的一个老光棍,名义上是嫁人,实际是软禁。
老光棍死了以后她又把我调回何府,放在她自己身边当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