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宸君沉默片刻,将噬天剑横放膝上,剑身在时间乱流中出极细微的嗡鸣。
剑魂们感应到了屏障后方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恐怖力量,全部缩在剑身最深处不敢出声。
他看着屏障后方那个不知疲倦地挥拳的人影,又看了看身旁这位用三百年刻一道剑痕的老者,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两个人从未见过面,从未说过一句话,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一个在墙外砸,一个在墙内刻。
他忽然决定做一件事。
不是破墙,是接替。
他将噬天剑插在老者身旁,剑身没入地面三分,剑柄朝向老者。
老者低头看了看剑柄上流转的黑芒,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这剑太新,太锋利,不适合在墙上磨。
老夫这把断剑用了大半生,越用越顺手,从化神期一直用到金丹期,修为磨没了,剑也磨短了,但剑刃上的缺口正好卡进墙的纹理里。
你那把噬天剑是好剑,只是太急着咬东西。
让它在这里陪老夫几日就够了——它肚子里的剑魂要是能在这片乱流里学会慢下来,比吞什么都强。
不是给你用。
是让它在这里陪你坐几年。
这把剑里有万条剑魂,都是从噬天道手里抢过来的,没读过书,没认过字,只认血。
你教它们在这面墙上刻一道比半分更深的剑痕,就当教一群不开蒙的弟子。
我下次来取剑时,不求刻穿,只求刻深。
能刻多深?
老者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不是三寸,不是三分。
是三个字。
他用那双指甲已经全部磨平的手在空气中缓缓写下三个字——我们在。
写完之后,他的手又垂回丹田前,重新闭目入定。
噬天剑插在他身旁,剑身上的黑芒在时间乱流中缓缓流转。
剑魂们不敢出来,但它们从剑身深处探出极细极微的神识,一点一点地感受着老者刻在墙上的那道剑痕。
那道剑痕极浅,刻了整整三百年,但它是这面屏障上唯一一道从内向外刻的痕迹。
剑魂们忽然安静了,不再尖叫,不再乱窜,不再争先恐后地抢着吞噬时间乱流中的残存灵力。
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剑身里,看着老者的手,看着那道剑痕,看着墙外那个还在砸墙的巨人。
百里宸君起身,对老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浓雾。
铁无心跟在后面,走出浓雾之后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他挠着头问那老头到底是谁,百里宸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浮影地图上中州天道遗址的标记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破壁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浮影地图上标注一个不是敌人的人。
铁无心又问他那把剑怎么办,他说那把剑的剑魂跟着他一路上吞了太多东西,吃撑了,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化一下。
噬天剑暂时不在,但血狱峰上还有别的剑。
铁无心没听明白,但他把剔骨刀拔出来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大步跟上。
走了一段路黑爪忽然从浓雾中窜出来,嘴里叼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亮石头,石头表面有极细极密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黑爪把石头吐在铁无心手心,铁无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这石头上的痕迹和那道墙上的剑痕有几分神似。
他把石头掂了掂,收进腰间皮袋里。
血狱峰后山,老槐树下。
柳如烟刚给新来的孩子们分完晚饭,手里拿着空勺靠在老槐树粗粝的树干上,正借着最后一点余晖整理今日的安置记录。
桌上的清单被风吹乱了几页,她抬起手腕用袖子压住页角,笔尖悬在最后一个孩子的名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个孩子今天上课时问老先生,为什么别的宗门都赶他们走,只有这里收他们。
柳如烟暂时还没想好这句备注该怎么写。
后山山道上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正在往上走,步幅不急不缓,她放下笔站直身来朝他走了过去。
树下晒着的那些小短褂还没干透,被晚风微微吹动,衣角滴落的水珠打在泥地上,溅起几朵细碎的土花。
中州天道遗址的浓雾在身后渐渐远去,噬天剑留在了破壁老者身旁,剑魂们在时间乱流中学会了安静。
百里宸君走出盆地时,铁无心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翻涌的浓雾,反曲的手指在剔骨刀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总觉得那把剑留在那里不是偶然,峰主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件噬天魔器放在别人身边。
除非那个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