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遗址坐落在中州腹地的一片被群山环绕的盆地底部。
从高空俯瞰,盆地是一个极规则的圆形,边缘线条平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大地上挖掉了一块。
盆地底部常年笼罩在浓雾中,浓雾不是普通的雾,是时间法则被扰乱后形成的时空乱流。
踏入雾中的人可能只走了一步,出来时却现外界已经过去了数月;也可能进去了数十年,出来时外界才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百里宸君站在盆地边缘,黑爪趴在他脚边,竖瞳在浓雾中闪烁着极淡的灰色冷光。
铁无心站在他身后,反曲的手指在剔骨刀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嘴里没说话,但时不时往身后看一眼——柳如烟这次没有跟来。
出前她主动提出留守血狱峰,理由很简单:后山的孩子太多,阿满一个人管不过来。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万一峰主在这片时间乱流里被拖了太久,血狱峰不能没人坐镇。
问苍生在后山守坟,他的问道剑能撑一时,但撑不了太久。
铁无心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多问,只是在离开血狱峰时对柳如烟说了一句:后山厨房灶台底下藏着半袋肉干,是黑爪之前晾的,别让新来的那群小崽子偷光了。
柳如烟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把她自己整理的后山偏院清单一式两份塞给铁无心一份,让他路上没事时看看——看完他才知道从北邙城到南疆这一路上救回来的孩子每人都有详细的档案编号、安置状态和最近的课业进度。
他把那张清单折好收进腰间皮袋,拍了拍,没再多说。
此刻浓雾深处传来了敲击声——当。
当。
当。
极沉极闷,像是有人在用某种极其巨大的钝器撞击厚重的城墙。
每敲一下,浓雾就翻涌一次,盆地边缘的地面也跟着震动一次。
那震动极深极沉,站在地面上能感觉到脚底的震动从脚后跟一直传到脊椎骨最顶端。
铁无心拔剔骨刀的手在震动中僵了片刻,但他看到百里宸君已率先踏入浓雾,便骂骂咧咧地收回刀赶紧跟上。
浓雾中,一座巨大的透明屏障横亘在盆地正中央。
屏障高达万丈,左右延伸至视野尽头,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符文,没有任何修真界封印阵法该有的任何特征。
它就是一面墙。
屏障后方隐约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轮廓——破碎的山河,倒悬的星辰,正在崩塌的天穹,还有一个巨大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模糊人影,正抡着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这面屏障上。
每一拳落下,屏障表面就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涟漪扩散到整个盆地,化为浓雾中翻涌的乱流。
一个老者坐在屏障前,盘膝而坐。
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瘦,须皆白,修为只有金丹初期。
但他在这片时间乱流中坐了整整三百年,衣服没有破,须没有乱,金丹没有消散。
他的肉身早已被时间乱流侵蚀得脆弱如纸,但他的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三百岁的老人。
他的膝上放着一把断裂的长剑,剑刃上刻着两个古字——。
他的背后就是那面不断被撞击的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他苍老的身躯微微震动,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他的双手交叠在丹田前,十指的指甲已经全部磨平了,指腹上布满了几百年来反复握剑又反复松开的茧痕。
他背后的墙面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剑痕——那是他用这把断剑刻上去的。
百里宸君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盘膝坐下,坐定之后才开口。
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这面墙是什么,而是先说了句让铁无心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的家常话。
你刻的那道剑痕,三百年来深了几分?
老者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屏障上那个不断扩大的模糊人影上,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用砂纸在磨一块旧木头:半分。
老夫花了三百年,在墙上刻了一道半分深的剑痕。
那个东西花了三百年,差点把墙砸穿了。
我们的度不一样。
他是谁?
上一代文明的最后一个幸存者。
或者说,上一代文明毁灭时,他选择留在墙的那一边,用自己的拳头去砸墙。
他砸了整整一万年。
最近十年,他开始加了。
不是因为墙变薄了,是因为他在那边快要撑不住了。
他必须在消失之前把墙砸穿,告诉我们——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