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生前老念叨,说我性子烈,将来得找个比她更烈、还得能扛得住我的。
孙女寻摸了这些年,觉得也就他能扛。
关烈跪在旁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
耳根有点烫,但胸膛挺得更直了,像一杆竖在风里的旗杆。
爷爷,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陈青青的声音忽然变了,像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里面掺着亮色、骄傲、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心疼:
您那个徒弟,小虎。
她顿了顿,像在整理措辞,又像在平复某种突然涌上来的情绪:
您当年收他的时候,他才多大?十三岁?就那么大点儿个,耍您的凶戟端了三秒就脱手砸了脚,疼得嗷嗷叫,整条腿肿了三圈。
您气得拿戒尺抽他手板,抽得掌心通红,抽完了又偷偷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骂——臭小子,骨头还没长硬呢就想玩老子的凶戟!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起来,眼尾却红了:
可您看,他现在是什么样了。
虎子去了长城。东部战区的人见了他都喊一声。
他手里那柄凶戟,使出来连长城的老巡游都看直了眼。
您当年那套《凶戟》的最后一式,他说他练成了。
您活着时候没练透的那个变招——三连转接反手撩天——他硬生生给创出来了。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像在和什么人争辩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才十六岁。
您那柄凶戟,后继有人了。您不用担心失传了。
她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坠在旗袍前襟那枝寒梅的墨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像墨汁里掺了清水,缓缓化开。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轻轻抖着,喉咙里压着一口气,把所有呜咽都堵在齿关后面——陈家的人不许哭出声,哭出声就丢份。爷爷教的,从小教的。
关烈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从祠堂高窗斜射进来,打在她半边脸颊上,能看见泪珠一颗一颗从睫毛上滚落,砸在膝盖的布料上,砸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粗糙的、指腹和虎口都带着厚茧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把她手心里那点凉意裹住,一点点焐热。
陈青青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反过来扣紧他,指节泛白,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根不会断的绳子。
关烈跪直了身子,面朝陈北斗的牌位,把胸膛挺起。
陈老。
他开口,声音沉而稳,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
我关烈,北疆野战军区侦察营副营长,今天当着您老人家的面,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下一块带棱角的石头:
您放心。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守着青青,不让她受丁点儿委屈。
她要往东,我绝不往西;
她要揍人,我绝对先上;
她要哭,我给她擦泪。我关烈说到做到。
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旗袍上洇着泪渍的姑娘,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磨了一下:
您放心。
牌位前的檀香烧过了半截,灰烬弯成一道弧,悬而不落。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得能听见青砖缝里细微的风声。
陈青青攥着他的手,把脸偏过来,泪痕未干,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她声音轻而哑,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爷爷。凶戟有人传了,北疆有人守了,孙女有人管了。您该放心了。
她松开关烈的手,从香案上拿起三支新香,在烛火上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