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过香头,青烟腾起。
她把三支分给关烈,自己也留了三支。
两人并排跪着,把香举过眉心,三鞠躬。
一鞠躬,谢教导之恩。
二鞠躬,告陈家先灵。
三鞠躬,许来日方长。
香插进炉里的时候,六缕青烟绞在一起,笔直升顶,在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青幕。
那青幕晃了晃,像极了一个捻着胡须的老人,远远地笑了一声。
陈青青跪着没动。眼泪又滚下来一颗,坠在青砖上,的一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关烈侧过身,抬手把她腮边那颗泪蹭掉。他的指腹粗粝得像砂纸,动作却轻得像擦一件薄胎瓷器,生怕用一分力就会碎。
别哭了。
他低声说:
老爷子看见了,该骂我欺负他孙女。
陈青青破涕为笑,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脸颊:
你敢欺负我?我陈家还有虎子呢。你打得过虎子吗?
关烈闻言,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那确实打不过。谭家那两兄弟,一个比一个怪物。我上回跟虎子切磋,三招就被挑了刀。
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一路小跑穿过前院,在门槛外猛地刹住,喘息声粗重。
是陈家老宅的管事刘伯——当年跟着陈北斗打了半辈子仗,右腿中过一箭,走路有点跛,但跑起来依然带风。
他站在门槛外没敢跨进来,压着嗓子朝里面喊:
小姐!谭少将来了!
陈青青还跪着,闻言猛地转头,泪痕未干的眼睛倏地亮了:
谭行?他来了?在哪儿?
刘伯朝外一指:已经过了前院,正往祠堂来——
话音未落,祠堂门外的石板路上已经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那脚步声踏过前院的青石地,踏过廊下的碎砖,最后停在祠堂门槛外三寸的地方。
陈青青和关烈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从蒲团上起身。
陈青青用袖口飞蹭了一下脸颊,把最后那点泪痕擦干净,又理了理旗袍领口那枝寒梅,吸了吸鼻子,把最后那点鼻音憋回去,转身,面朝大门。
她腰杆挺得笔直,关烈站在她身侧半步,脊背微微弓起——那是十年战场磨出来的本能,哪怕来人是兄弟,身体先于脑子摆出了迎击姿态。
旋即在认出脚步声的瞬间被缓缓卸掉。
晨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长毯。
一道修长的影子先跨过门槛。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联邦军风衣,领口的少将肩章在日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裤腿沾着尘土,从膝盖到靴面全是一层灰扑扑的泥浆,额被风吹得凌乱,眼底带着一圈青黑,但却笑着。
他停在门槛内侧,目光先扫过关烈,和他点了下头。
然后落在陈青青身上,从她红红的眼尾滑到她攥紧的指节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陈青青看着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忽然鼻子一酸。
但这次她没哭。她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弯起嘴角,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陈家大小姐的架势,用当年在北疆武道协会时那种又凶又脆的腔调开口:
谭狗,你来我陈家祠堂,连个果篮都不带?
谭行站在门槛内,闻言笑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