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武道协会家属区。
晨光像一柄淬了金焰的刀,劈开陈家祠堂的飞檐,将那忠烈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劈得明光烁亮,刺得人眼眶酸。
这座祠堂在战火里塌过两回,重建大典后是第三回翻修——砖是新烧的青砖,梁是北疆深山运来的老松木,连门槛都换了整块花岗岩,锃亮得像一面卧地的镜子。
祠堂内,幽暗里浮着一片檀香的青雾。
香案上供着三排牌位,最上方是陈家先祖,中间是战死的陈北斗,最下方那排略矮,刻着陈青青的父亲与两个叔伯的名字。
三排牌位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三代人叠着肩膀,守在这间屋子里。
三炷檀香插在白瓷香炉里,烟缕凝而不散,笔直升顶,在天花板下散成一面无声的旗。
陈青青跪在蒲团上,背脊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旗袍,领口绣着一枝寒梅,墨色的,花瓣边缘用银线勾了一道——是临出门前她母亲帮她穿上的,说去见你爷爷,别穿太素,带点颜色。
她嫌矫情,但到底没换。
关烈跪在她身侧,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扇门板。
他穿着那件洗得白的旧军装——北疆野战军区侦察营的标准制式,领口磨得泛毛,袖口有两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他日常巡逻穿的,没换新的。
出门前他翻过衣柜,想了三秒,还是穿上了这身。
他觉得穿这身来见陈北斗,比穿任何礼服都体面。
香案上的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正旺。
陈青青仰头,目光落在爷爷的牌位上。
枣木雕的牌位,用了三十年的老料,颜色深红近黑,刻字填金,笔锋刚劲如戟——那是陈北斗生前亲笔写的。
老头子早早就给自己备好了牌位,说等我哪天闭眼了,你们就把这几个字刻上去,省得找人写,我嫌他们写得丑,骨架松。
此刻那五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陈公北斗之灵位。
陈青青盯着那五个字,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道刻痕,像在怀念某个人的眉眼。
半晌,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极浅的月牙。
爷爷。
她开口,声音清亮,像一颗晨露从屋檐上坠下来,砸在石板上,的一声,脆生生的:
孙女来看您了。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关烈,目光在他刀劈斧凿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牌位,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北疆重建大典结束了。那些害您的异族,那些毁了咱们家祠堂的鬼东西,被联邦连根拔了。
大典那晚的烟花,您看见了吧?
满城都是花火,亮得跟白天似的。
孙女站在鸟巢,特意抬着头看了一整场。
我想着,您肯定也看得见。
她说着,伸手指尖轻轻划过牌位边缘的刻纹,从字一路滑到字,指腹贴着那道沉沉的木纹,像在抚摸某个人的脸颊。
您当年嘱咐过,北疆不能丢。孙女记着呢。北疆现在重建了,比以前还结实,连城墙都加高了三尺。
说到这里,她声音里忽然起了一丝颤,像琴弦被风拨了一下,转瞬又稳住了。
她吸了口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热气压回去,笑意重新盈满眼底,偏头看向关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爷爷,还有一件大喜事要跟您说。
您孙女啊,给您找了个孙女婿。
关烈跪在她身侧,听见这句话,脊背猛地绷紧了一瞬,像被人在后脑敲了一记闷棍。
片刻后他缓缓松下来,偏过头,对上陈青青的视线。
他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像笑,又像叹气。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一下,然后被他压回去,压成一条克制的线。
陈青青收回视线,重新面向牌位,声音里多了三分娇俏、七分郑重:
就是他,关烈。现在是北疆野战军区侦察营的副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