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短,像瓷面上一道来不及看清的裂纹,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凉的温柔。
“若有一日……母后是说若有一日……这天下要有人替它挑一副更稳的担子,你比老四更适合。”
“因为你心里装着的是‘人’,而她心里装着的,只有她的道。”
“这两者之间,隔着的是几千万黎民百姓的生路。”
“你比她懂这个道理。”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过之后才放出来。
没有“我支持你”
,没有“你可以取而代之”
,她只是把“位置”
这个词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像放下一枚还没有落定的棋子。
“你若是愿意,可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慢慢看一看。”
“看这盘棋走到最后,谁才是那个能让棋子继续活下去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碗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母后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跟谁抢什么。
“母后只是……”
她顿了顿,重新抬起眼,凤眸里那层薄雾散了一瞬,露出底下淬过冰的底色,
“不想让一个以为天下只有她一个人配坐那把椅子的人,坐在那把椅子上。”
暖阁里再次陷入寂静。
凤髓香还在博山炉里缓缓燃烧,白线依旧笔直向上,在接近天花板的瓦当处散成细雾。
吴怀瑾端着茶盏的手指纹丝未动,连指尖泛白的程度都没有变化。
他低头看着茶汤表面那一层极薄的油光,像在确认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
“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沉了一分,
“四姐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儿臣的路,儿臣也会自己走。”
可他说完之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像在为自己这份“坚持”
感到疲惫。
他在告诉皇后:儿臣有自己的主意,但儿臣愿意在拿主意的时候,让母后看见。
皇后看了他片刻,随即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轻,像冰面下一条鱼翻了个身,看不清是游向深处还是浮向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