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灰锦袍,料子不算差,可袖口和衣摆都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的玉带扣也缺了一角,换成了普通的铜扣,露出一截暗沉沉的底色。
吴怀瑾认得他。
崔克让,戌影(崔玥璃)的父亲。
崔家嫡系二房,论排行还在崔克强之上,是崔克明的弟弟、崔克强的兄长。
崔克让的目光越过吴怀瑾肩头,朝书房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确认崔克强没有跟出来,才快步上前。
但他走到吴怀瑾面前时,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绕过吴怀瑾,落在站在三步之外的戌影身上。
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戌影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玥璃……”
他只叫了这一个名字,尾音就散了。
戌影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眸子看着父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离开崔府太久,久到已经想不起父亲上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了。
她记得他在族议上拍桌子的样子,记得他被崔克强驳得哑口无言时攥紧的拳头,也记得她十岁那年被送去皇宫时,他站在府门口,什么都没说,只递给她一枚刀形坠饰。
崔克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磨得白的袖口上,又抬起来,重新看向女儿。“瘦了。”
他说。
“比离府的时候瘦了。”
在王府……吃得好不好?”
“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他说得又急又碎,像一个攒了太多话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的人,只能挑最不重要的那些往外倒。
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颤音,可戌影看到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那道翻涌的洪流底下,埋着一个更冷的念头:
女儿攀上了瑾亲王,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他所有的关心都是真的,只是在那份关心底下,还叠着一层更深的算计。
他要让吴怀瑾看见,他是一个会在女儿面前露出软肋的父亲,一个可以被收买、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扶着站起来的人。
戌影没有戳破。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都好。府里没人敢欺负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磨白的袖口上,顿了一瞬,又移开。
崔克让使劲点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是反复念叨着。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看了戌影一眼,然后转向吴怀瑾,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弯下腰,双手抱拳,姿态放得比门房还低几分,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却故意让戌影能听见。
“瑾亲王殿下,小人……崔克让,给殿下请安。”
他自称“小人”
,把自己压得比崔府的门房还低。
可吴怀瑾注意到,他弯腰时脊背虽然躬着,肩胛骨却撑得极紧,像一根被压弯了多年的竹条,表面的弧度是软的,底下的筋骨却还硬着。
他跪下去的那一刻,目光没有垂到地上,而是飞快地抬了半寸,落在吴怀瑾的靴尖上,又迅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