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分明是在确认吴怀瑾有没有在看他。
吴怀瑾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温和。
“崔伯父不必多礼。这里是崔家,没有外人。”
崔克让直起身,却没有完全站直,脊背依旧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的草,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改不掉的弧度。
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戌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从那张冷艳的脸上找出一点可以被称作“父女情分”
的东西。
“殿下,小人在崔家熬了大半辈子,争不过大哥,也争不过二哥。”
“这些年来,小人什么都不剩了,只剩这个女儿。”
他说着,又看向戌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水光涌动,声音也低了下去。
“小人对不住她。”
“她十岁那年就被送走,小人在府门口看着她走,连一句‘别走’都说不出口。”
“如今她总算要出嫁了,小人这个做爹的,却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用力擦了擦眼角。
那动作很大,像是生怕吴怀瑾看不见那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
戌影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动。“小人不要权,也不要势。”
“小人只求殿下,玥璃在瑾亲王府,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她从小在崔家,没享过什么福。”
他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停顿都踩在让人觉得心软的节奏上。
可吴怀瑾注意到,他说“不要权也不要势”
的时候,那只擦过眼角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
戌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替父亲搭一个台阶。
“爹,您不必说这些。殿下待我很好。”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她说话时垂着眼,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吴怀瑾。
她知道自己在替父亲那层裹着父爱的野心铺路,可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也想看看,父亲走到这一步,还能演得多像。
崔克让使劲点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肩膀在抖,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吴怀瑾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落在崔克让微微颤的指尖上,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新的页数。
崔克让在崔家被压了大半辈子,手里没有权,没有人脉,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
可他有一双眼睛,有一张在崔家走动不会被任何人防备的脸,还有一个即将成为瑾亲王侧妃的女儿。
他刚才那番父女情深,七分是真,三分是演。
可那三分演出来的东西,恰恰暴露了他真正的意图。
他要让吴怀瑾看见,他是一个可以被收买、可以被利用的人,一个为了翻盘愿意把所有底牌都摊在桌面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