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两个人的手放在被子上面,让阳光照着,让迟惊宿能看见他们交握的手指,能看见祈淮苍白的皮肤和迟惊宿骨节分明的指节,能看见那些细微的、属于活人的纹理和温度。
“迟惊宿,”
祈淮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记着他,因为他不止替我受了苦。那些苦本来就是我该受的,不应该有任何人受,但他以爱为名替我受了,所以我记着他,就像我记着你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迟迟不醒吗?因为我看到他,我就知道,他就是你。”
“他等了我很久很久,久到需要这荒唐一梦才能见到我。”
“我给了他一场婚礼。”
迟惊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要让他的等待不再痛苦漫长,我要让他得到未曾真正赐福过他的幸福。”
“那不是梦,那是我的前世,也是你的前世。”
“我再替自己还了前世那一场宿愿。”
“你等我了一千九百一十二天,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连零头都不肯抹掉。你守在我床边,不吃不喝,不睡不眠,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若枝不说我就不知道吗?你以为他们谁也不说我就不知道吗?”
他偏过头,看着迟惊宿的眼睛。
“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你也爱我。”
迟惊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咬着嘴唇,把那些涌上来的声音死死地压了回去,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开祈淮的目光。
他就那么红着眼眶、挂着眼泪、嘴唇咬破了,上面还渗着血,可怜的看着祈淮,像一个做错了事但死不认错的孩子。
祈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眉眼弯起来,嘴角上扬,像一朵在深秋忽然绽放的花。
“迟惊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谢祈颂。他哭起来也这么丑。”
迟惊宿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果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了起来,像一个小孩子又哭又笑的样子。
和在浔江城的桃花林里、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梦里的谢祈颂,一模一样。
祈淮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迟惊宿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的指尖从迟惊宿的眼角划过颧骨,从颧骨划过下颌,停在了他的嘴角。
迟惊宿的嘴唇微微张着,那道伤口像一片干枯的花瓣贴在上面。
祈淮的拇指在那道伤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迟惊宿。”
“嗯。”
“我不会拿你和他比,你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你们两个,一个在那边,一个在这边,都是为我。我分得清,也记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我都记得住。”
迟惊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咬嘴唇,没有忍着。
他就那么流着泪,握着祈淮的手,坐在阳光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但终于等到春雨的树,伤口还疼,但根已经活了。
祈淮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坐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温柔变成了炽热。
蝉鸣像是在为这个夏天的上午配乐,花铃还在响,和蝉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很好听,是热闹的、生机勃勃的好听。
迟惊宿哭够了,用袖子擦了脸,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祈淮。
“师兄,”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稳了很多,“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粥。”
祈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会做吗?”
迟惊宿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会,但我可以学。”
祈淮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笑得迟惊宿愣了一下。
“先不急,”
祈淮说,“有件事我要去做。”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