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
祈淮说,“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迟惊宿摇了摇头,靠过去,肩膀挨着祈淮的肩膀,膝盖挨着膝盖,手臂贴着手臂。他的头发还是散的,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他的脸更加瘦削。
他的眼下青黑还在,但比睡前淡了一些。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迟惊宿忽然开口:“师兄,你在梦里……在那个世界里,过得好吗?”
祈淮没有说话。
迟惊宿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问到什么不该问的东西的试探。
祈淮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台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墙上。
“不好。”
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迟惊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身体很差,”
祈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走不了路,吃不下东西,每天只能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好的时候就暖一点,太阳不好的时候就冷一点。药很苦,吃了蜜饯也苦,喝了也不见好,一天比一天没力气。我知道我该离开了,但我舍不得,只好一天一天地算着日子,算还能听那个人跟我说几次‘今天天气真好’。”
听到那个人三个字,迟惊宿的手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我身体差,但我过得也还算好,”
祈淮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那是笑。
“有人爱我。”
只四个字,让迟惊宿的身体僵住了。
第106章我知道,你也爱我
祈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花枝上,落在那束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花瓣上。
“那个人每天给我熬粥,喂我喝药,把我从床上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他一步一叩首爬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去给我求了一把长命锁。他每天晚上趴在我床边睡觉,握着我的手怕我半夜醒了找不到他。他抄了成千上万遍经文,每一遍都在求我长命百岁。”
“他知道我快要走了,但他从来不哭,不在我面前哭。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哭的样子,很丑。他就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哭,哭完了洗把脸回来,笑着跟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祈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但迟惊宿就是听出了水下面那些翻涌的东西——是愧疚,是遗憾,还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根一样扎在心里的东西。
是爱,但比爱深一点。
是不舍,但比不舍重一点。
迟惊宿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知道那个人叫谢祈颂,是南经辞醒来后提到过的。是和他长的一模一样,在祈淮梦中有着另一个名字,另一段人生的人。
他知道谢祈颂做了所有他应该做但没有做到的事——守在祈淮身边,寸步不离;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只给祈淮看笑脸;在祈淮快要走的时候,不是崩溃,不会追问“你为什么丢下我”
,而是会说“你慢慢走,我听你的,我等你”
。
迟惊宿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师兄,你从来没有让我给你熬过粥。”
祈淮愣了一下。
“我也有给你打过长命锁,从你走的那一天,我就亲自打了一把长命锁挂在你颈间。”
迟惊宿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甚至没有让我在你床边睡过觉,你之前都不允许我这么做……你昏迷的时候我睡在你旁边,你醒了就把我按倒在床上让我睡,但你自己从来不让我守着你。”
他偏过头,看着祈淮,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个人做的那些事,我都想做。”
“可我没做成。你昏迷了,我守着你,你醒不来。你醒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熬粥,你就已经在关心我多久没睡了。”
祈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迟惊宿没有给他机会。
“我没有怪你。”
迟惊宿声音有些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感到不安。
“我只是……嫉妒。嫉妒那个人能陪在你身边能做那些事,能被你记住——记住他给你熬的粥、给你求的锁、给你抄的经……我怕你记得他比记得我多,怕你想他的时候比想我的时候多,怕你……”
怕你不喜欢我了。
他没有说下去,他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他什么都怕,又什么都不怕。
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开,也碎不了。
祈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迟惊宿的手,十指相扣,和迟惊宿醒来时做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