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羡没有动,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就那么侧着头,安静地看着谢祈颂的睡脸,看着他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看着他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看着他握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指尖有薄茧,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是在浔江城的云府里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祈淮,不知道谢祈颂是迟惊宿。他只是云惊羡,谢祈颂只是谢祈颂,一个隔三差五来云府看他、带一堆东西、说一堆话、赶都赶不走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谢祈颂烦,觉得他话多,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傻乎乎的,像一只摇尾巴的狗。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烦人”
的人,会在他快要碎掉的时候,一步一叩首地去给他求长命锁,一夜一夜地趴在床边守着他,一口一口地喂他喝越来越苦的药。
那时候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现在他知道了,但时间不够了。
云惊羡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谢祈颂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有醒。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云惊羡撑着床沿,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动作——先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等眩晕过去,再把腿移到床沿外面,等眼前发黑的感觉退去,才扶着床柱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了床柱,站了一会儿,稳住了。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后,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可今天他不能再拖了,因为还有人在等他。
“子林。”
他朝门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子林很快就推门进来了,显然是早就醒了,一直在门外守着。他看见云惊羡站在床边,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扶:“公子,您怎么自己起来了?谢公子呢?”
“让他睡着。”
云惊羡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子林,你去帮我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公子您说。”
云惊羡顿了顿:“城北那家铺子的桂圆。要新鲜的,刚从树上摘的那种。”
子林愣了一下,城北那家铺子的桂圆确实好,是浔江城最有名的,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过了辰时就买不到了。但公子从来不爱吃桂圆,嫌甜,嫌腻,嫌剥起来麻烦。他张了张嘴想问,但对上云惊羡的目光,把那句“您不是不爱吃桂圆吗”
咽了回去。
“好,我这就去。”
子林转身要走。
“等等。”
云惊羡叫住了他,目光落在谢祈颂身上,“让谢祈颂去买。”
子林觉得哪里不对,但他一向听公子的话,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云惊羡轻轻推了推谢祈颂,谢祈颂几乎瞬间就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反应是去看床上的云惊羡——看见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神情平静,才松了口气。
“我要吃城北那家的桂圆,你给我买。”
“桂圆?”
谢祈颂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爱吃桂圆了?”
“刚刚想吃的。”
云惊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祈颂看了他两秒,没有多问,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俯身在云惊羡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云惊羡坐在床边,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瘦削,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分布在皮肤下面。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子林。”
他说。
“在。”
“扶我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