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当时啥也没讲,第二天偷偷去乱葬岗找了三天。
把串子找回来的时候,铜钱上沾的血痕都擦干净了,递到言申手里。
那串铜钱的边都磨圆了,摸上去滑溜溜的,言申后来走哪带哪,洗澡都挂在手腕上。
多宝的视线慢慢移到言申脸上。他盯着言申看了很久,久到言申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慢慢绷成了硬块。
终于,他开了口:“我记得。你练成剑法那天,疯起来把后山整片竹林都削成了齐整的竹签,最后被师父抓去罚扫了半个月的落叶。”
我那天也在。
言申轻轻一剑挥出去,竹叶哗啦啦往下掉,像下了场绿雨,他站在竹海里笑,衣服上沾的全是竹屑末子。
师父过来的时候脸都黑了,手里攥着个戒尺,指着地上的竹茬子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言申抱着扫帚扫落叶,我和王骁蹲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最后扫完的落叶堆成小山,我们仨钻进去躲着,师父找了半天没见人,气得在原地跳脚。
扫完落叶那天晚上,多宝偷摸从厨房拿了半坛酒,我们四个躲在柴房里喝。
酒是师父藏了好几百年的,辣得我们直咳嗽。
一个个脸烧得通红,靠着柴堆就睡过去了,第二天被师父现,四个人一起罚立。
言申的嘴角轻轻颤了一下,到底没扯出半分笑。
“我也记得。”
王骁忽然粗着嗓子插了话,声音比平时沉了好几分。
“当年我练定天枪第三式,失手打翻了整个演武场的地砖,是你帮我瞒着师父,半个字都没提。
你那时候还拍着我肩膀说,不就是几块破砖么,回头我帮你一起铺回去。”
王骁说的那事我也没忘。
那天他憋着想把新学的枪式耍顺,卯足了劲往地上砸,结果力道没控住,砖头全碎成了小块子。
铺得平平整整的演武场坑坑洼洼,像被马蹄踩过的烂泥地。
我们仨当时傻站在原地,脑门上全是汗,连转身跑的力气都没有。
多宝刚好路过,看了一眼现场,转身就把我们仨推进旁边的草丛,自己蹲在地上捡碎砖头。
后来师父过来问怎么回事,多宝说他练剑的时候失手弄的,师父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们四个后来蹲在演武场铺砖,铺到后半夜,手指头都磨出了泡。
多宝还从兜里掏出几个刚热好的肉包子,分给我们填肚子,包子馅的油蹭在嘴角,擦都懒得擦。
多宝的目光又转到王骁身上。
他看着那张糙脸上紧绷的肌肉,看着他攥得指节白的枪杆,沉默了好半天。
最后他还是把视线落回了面前流淌的金色光膜上,语气又飘回了那种轻飘的疏离感。
“这些我都记得。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们看这层光膜,里面有无数个鲜活的当下,有无数种圆满的将来,每一个,都比那些早就褪色的过去重要。”
我脚边刚才碾的那点砖渣,被风一吹滚出去老远,撞在石墙根停下。
殿顶的房梁上落了只蜘蛛,悬着根细细的丝往下坠,慢悠悠晃到我胳膊边,我抬手指把它弹走,它顺着丝又爬回梁上去了。
我闻见殿里飘着点香灰味,是之前有人来上过香,香烧完剩下的灰堆在香炉里,堆得老高。
我盯着多宝的脸,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我们说的那些事,全是别人家的故事,和他没关系。
我跟着站了起来。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他问的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至少没有能用言语说清的答案。
他缺的从来不是大道理,是一个亲眼能撞见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一个能拽着他从这片金光里站起身来的契机。
“你把掌中佛国打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让我进去看看。”
多宝抬眼望向我,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细碎的波动:“你进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