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光膜上移开,直直落在我身上:“你告诉我,外面有什么东西,是这里面没有的?”
我答不上来。他说得没错。
掌中佛国里应有尽有,那是准提和接引两位穷尽毕生心力缔造的理想世界,完美得找不出半分破绽。
可恰恰是这份完美,成了最致命的问题。
言申猛地站起身,脸色沉得难看。他退到我身侧,压着嗓子吐出一句:“他陷得太深了。”
“我知道。”
我低声应道。
王骁弯腰从地上拔起定天枪,枪尖重新抬起来指向前方。
他先看了看多宝,又扫过那层流动的金色光膜,眉头拧成了疙瘩。
“风子,”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沉意,“你打算怎么把他弄出来?”
我还没想好。
对付比自己强的人,亮刀就能搏出一条路,可对付一个从心底里不想出来的人,刀半点用处都没有。
多宝就坐在那里望着我,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极淡的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像是在等,等我们给他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一个能撑着他站起身、走出这方金光的理由。
他自己,已经找不到这个理由了。
刚才我盯着光膜看的时候,指尖捏着刀把的棱都出了汗。
掌心那点湿意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流,我蹭了蹭裤腿,布料上蹭出一道浅印。
旁边的地面掉了块碎砖角,我脚尖碾着那点砖渣转来转去,碾得碎末子都成了粉。
地上落的那几根头,是刚才王骁拔定天枪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刮过来的,黑油油的,沾了点地上的灰。
殿外传来点动静,是廊下挂的铁马,风一吹撞得哐当响,那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乎乎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破锣。
我斜眼瞅了瞅言申的脚,他靴帮子上沾的泥,是上山的时候踩的,走这一路都没蹭掉,泥块干得裂了几道缝。
王骁的枪杆上,昨天磨出来的那道印子还在,是他练枪的时候手滑磕在石头上弄的,刚才他攥着那地方,指腹把那道印子磨得亮。
“多宝师兄,”
我开口,“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
他轻声答,“灵山的时光和外头不一样。
有时候觉得过了千百年,久到连碧游宫的飞檐轮廓都快模糊了,可有时候又觉得像是刚踏进来,你们三个站在我跟前喊我师兄的模样,还清清楚楚像在昨天。”
多宝说这话的时候,我盯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以前他这手掌剑,握剑的地方磨出的厚茧硬得像小石子,现在全没了,光溜溜的。
我想起以前在碧游宫,他总爱揣两把炒黄豆在兜里,练剑累了就掏出来分我们几个。
黄豆壳子剥了一地,师父路过踩上去滑了一下,追着他绕着演武场跑三圈。
那时候他跑得急,兜里剩的黄豆撒了一路,我们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往嘴里塞,嚼得喷香。
“那你还记得我们在碧游宫后山练剑的日子吗?”
言申往前接了话头,“那时候你教我把逝水剑的剑气收束成一线,我练了整整三个月都摸不到门槛。
后来你拿那串随身的铜钱串,在我肩膀上敲了三下,说别攥着劲想着收拢,试着让剑气自己顺着剑刃流回去。
我照着做,最后真练成了。”
言申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我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
他那串铜钱串,后来下山除妖的时候丢在乱葬岗了,他找了整整一夜,天亮回来浑身是泥,蹲在门口闷头抽烟,一句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