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
吱嘎——
一辆黑色大飞鸽自行车在三人面前刹住。骑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穿着灰色的列宁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附属医院新药房主任,罗海萍。
罗海萍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用网兜绑着的一摞厚厚的牛皮纸登记册。她没看许卫东,径直把登记册撂在黄素琴的算盘旁边。
“沈知禾。”
罗海萍开口,声音透着股常年在药房里养出来的干脆,“你要的制式表格。医院药房刚淘汰的旧底本,格式严丝合缝,一栏进账,一栏出账。”
许卫东看着罗海萍,喉结滚了一下。“罗、罗主任?您怎么也掺和这事?”
罗海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透着精光。“我掺和什么了?医院药房里的假账刚清理干净,现在谁把账做得清,我就信谁。你要是觉得这个传达室不能给她们用,行。我回去跟保卫科提一嘴,让他们查查你这个后勤主管是怎么给这间空屋子报电费损耗的。”
许卫东这下彻底没词了。
在黄素琴和罗海萍这一文一武的夹击下,他那些犹犹豫豫的小心思被碾得渣都不剩。
“开门。”
沈知禾走上前一步,看着许卫东,只说了两个字。
许卫东像烫手一样,赶紧把钥匙捅进锁眼。
咔哒。
生锈的锁芯艰难地转了半圈。他用力一拉,铁皮门出刺耳的摩擦音,门开了。
一股呛人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许卫东连屋都没进,把钥匙往门框上一挂,灰溜溜地顺着墙根走了。连头都没回。
沈知禾跨进门槛。
屋子不大,顶多十来个平方。靠墙一张破旧的长条桌,两把腿有点瘸的椅子。角落里堆着几根烂拖把,墙皮剥落得像是一张长满麻子的脸。
“这屋子比临租屋强点。”
温娆拎着木棍走进来,用棍子挑开墙角的几张蜘蛛网。“起码有张桌子。”
黄素琴走进来,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我去找人弄点白灰,把这墙刷刷。这破破烂烂的,谁敢来登记?”
“不用刷。”
沈知禾走到长条桌前,用袖子把桌面上厚厚的一层灰抹掉,露出一小块能放东西的台面。她把罗海萍拿来的那摞牛皮纸登记册放上去。
“越是破,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越敢进。”
沈知禾看着那张破桌子,“墙太白了,他们会觉得这里也是个衙门。我们不是衙门。我们是来翻衙门底账的。”
罗海萍站在门外没进屋。她看着沈知禾在灰尘里那种波澜不惊的做派,眼神复杂。
“马建业的事,医院内部已经通报了。”
罗海萍隔着门说,语气低沉,“孙德庸也被带走了。但沈知禾,你昨天去西郊厂里转了一圈,动静不小。”
沈知禾拿起一本登记册。翻开第一页。纸面泛黄,散着医院特有的来苏水味。
“动静大,才能把水底下的东西震出来。”
“你震出来的是只老王八。”
罗海萍冷哼了一声,“周正清的名字,现在医院里连提都没人敢提。他退下来以后,办了个什么退休联谊会。你以为那只是个下象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