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摇摇头:“不是。就是觉得……馒头还是那个味儿。”
王掌柜没说话。他看了看自己铺子门口被刀砍过的门框,那几道印子还在。他想拿刨子刨平,但想了想,没刨。留着吧,算是个念想。
孙逢吉家的灶台底下,那几两银子还在。他妻子有一天做饭,掏灶灰的时候掏到了,拿出来看了看,又埋了回去。孙逢吉问她:“不拿出来用?”
他妻子说:“不。留着。万一哪天又乱了呢?”
孙逢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张允的那把琴还在。他每天都要把琴拿出来擦一遍,擦完了再放回去。有一天,他儿子问:“爹,这把琴值多少钱?”
张允说:“一文不值。”
“那一文不值,您还天天擦它?”
张允笑了笑:“你不懂。有些东西,不是值钱不值钱的事。”
他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张允看着琴上的“天福七年”
四个字,忽然想:天福七年,石敬瑭还在,桑维翰还在,冯道还在。那会儿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会是这个样子?
他把琴放回架子上,掸了掸上面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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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臣光曰:张彦泽之恶,固当诛。然其恶非一人之恶也,乃乱世之恶也。五代之际,武夫当国,以杀为能,以掠为功。降将如张彦泽者,何止一人?杜重威降契丹,张彦泽降契丹,李守贞降契丹,降者相望于道,而民之涂炭,遂无宁日。耶律德光纵张彦泽而用之,及民怨沸腾,乃杀之以谢百姓。此非德光之仁也,乃德光之权也。杀一凶以收万民之心,此枭雄之惯技耳。然张彦泽死而百姓快之,何也?盖乱世之中,匹夫之命如草芥,得一偿命之人,亦足慰须臾之痛。悲夫,民之易足也如此,而乱世之民,又易足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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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张彦泽这个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个典型的“聪明人”
——我这里说的“聪明”
,是打引号的。
你看他的履历:后唐时当骑将,后晋时当节度使,契丹来了又第一个投降。谁强跟谁,谁弱踩谁,永远站在赢家那边。从生存逻辑上讲,这叫识时务。从道德逻辑上讲,这叫不要脸。但问题是,在那个时代,识时务的人往往比要脸的人活得久。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不过张彦泽最后死得挺难看。为什么?因为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耶律德光让他当先锋,是因为信任他、重用他。其实耶律德光只是把他当一把刀——用完了,刀刃上沾的血太多,那就得把刀扔了,免得拿着硌手。张彦泽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道理。他以为自己是一把刀的主人,其实他只是一把刀。
但我想说的不是张彦泽。我想说的是那些在张彦泽的刀下活下来的普通人。
孙逢吉把银子藏在灶台底下,王掌柜把馒头蒸好继续卖,张允每天擦他那把一文不值的琴。这些人在历史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但他们的选择很有意思。他们不反抗,不喊口号,不慷慨激昂,也不跟谁同归于尽。他们就是……活着。用一种最笨、最不起眼的方式,把日子过下去。
我以前读历史,总觉得这种人太窝囊。后来年纪大了一点,才慢慢觉得,其实这种“窝囊”
里有一种很深的智慧。暴力可以摧毁一座城、一个王朝,但很难摧毁一个人把银子藏在灶台底下的习惯。你把他的家烧了,他再搭个棚子;你把他的锅砸了,他再买一口;你杀了他认识的人,他哭一场,然后继续蒸馒头。这种日复一日的、几乎说不上有什么意义的坚持,才是历史最不容易被改写的那一层。
张彦泽的刀砍得断门框,砍不断灶台底下的那点念想。这是我对那段历史最乐观的看法。
本章金句
“刀能砍断门框,砍不断灶台底下的念想。”
如果你是文中的孙逢吉,在张彦泽纵兵劫掠开封的那几天里,你会选择——把家里最后那点银子藏在灶台底下,忍气吞声地熬过去?还是趁着夜色摸到张彦泽的营房,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或者,你有第三条路?欢迎留下你的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