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正月,开封城冷得不像话。
耶律德光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骆驼上,慢悠悠地进了封丘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契丹铁骑,马蹄踩在冻得硬的路面上,出一种沉闷的、不太客气的声响。
后晋的文武百官早就跪在路边了。一个个穿着素服纱帽,脑袋低得恨不得塞进裤裆里。按照规矩,这叫“俯伏俟罪”
。
耶律德光勒住骆驼,低头扫了一眼。他大概是想从这群人脸上看出点恐惧,或者至少是敬畏。但说实话,跪在最前面的那几位,表情更像是在参加一场不太情愿的葬礼。
“起吧。”
耶律德光挥了挥手,语气里有种主人对客人施恩的随意。
百官这才敢抬头。有人偷偷打量这位契丹皇帝:四十出头,面色黝黑,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估量一头牲口值多少盐。
当天夜里,耶律德光住在赤冈。那地方在开封城东北二十里,地势高亢,是城北的一处天然屏障。他躺在临时铺设的榻上,可能翻来覆去了很久。据史书记载,他入城那天“至昏出宫”
,大半夜的还出宫去赤冈过夜。
一个人放着皇宫不住,非要去城外高地上搭帐篷,这事本身就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就像一个搬进大宅子的新主人,第一夜死活睡不着,总觉得枕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二月初一,耶律德光在崇元殿正式坐上了那把椅子。
他穿上了汉人的法服——那种宽袍大袖、绣满花纹的礼服。衣服大概是临时赶制的,袖子长了一截,他坐下的时候不得不悄悄用手把衣摆往旁边拨了拨。
“改晋国为大辽国。”
他宣布。
殿下的汉臣们齐刷刷地磕头,喊声洪亮。耶律德光看着这一幕,心里应该是满意的。从草原上的可汗,到中原的皇帝,这一步他走了很多年。
但他接下来做的事,就不太像一个“皇帝”
该干的了。
他给开封府下了一道命令:搞钱。
不是那种“减赋税、安民心”
的常规操作。他的方式相当直接——派契丹兵挨家挨户地“借”
。说是借,借条是不打的,利息也是不还的。粮食、布帛、铜钱,甚至老百姓家里的铁锅,只要契丹兵看上了,搬走就是。
有个开封的小吏实在看不下去了,跑去跟契丹将领理论。那将领正在院子里烤火,头都没抬,说了句:“我们契丹人打仗,向来是打到哪吃到哪。你们汉人规矩多,麻烦。”
这话传出去之后,开封城里就开始有人夜里往城外跑了。
与此同时,耶律德光还干了件更绝的事。他让后晋的旧臣们“劝进”
——就是集体上表,求他当皇帝。这帮人刚写完劝进表,第二天又被通知:再去写一份“谢恩表”
,感谢契丹皇帝“俯允所请”
。
有个姓冯的翰林学士,私下跟同僚嘀咕了一句:“我替人写了半辈子文章,头一回见着让人劝进两次的。”
同僚脸都白了,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耶律德光不傻,他知道中原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但他大概觉得,这种事靠刀把子就能解决。谁不服,杀了就是。
三月初一,他又在崇元殿搞了一场“入阁之礼”
。这是汉人朝廷的一种仪式,大臣们排队走流程,跪拜如仪。耶律德光坐在上面看着,忽然感慨了一句:“汉家仪法之盛,可真好啊。”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但他说完就散了,该搜刮的还是搜刮,该强征的还是强征。他像一个游客,站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赞叹古人的智慧,然后转身出去,该砸的摊子照砸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