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各地的反应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最先起事的是澶州。一个叫王琼的将领,本来已经降了契丹,契丹将领派他去“安抚”
地方。结果他到了地方,把契丹人的所作所为看了一圈,回头就把契丹派来的监军给宰了。
消息传到开封,耶律德光一开始没当回事。他派了一支骑兵去“平乱”
,结果骑兵走到半路,被当地的老百姓用锄头和扁担从两边山沟里堵住,回来的没几个。
然后是相州。然后是磁州。然后是邢州。
契丹军队在中原大地上忽然现,自己变成了瞎子。走到哪,哪没人。问路,老头指的方向永远是反的。想找个向导,青壮年早跑进山里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小孩,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
有个契丹将领给耶律德光写了一封信,措辞很直白:“陛下,这里的百姓跟草原上的部落不一样。草原上打完仗,部落就归你了。这里的人,你打赢了,他们还是觉得你不该在这儿。”
耶律德光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三月十七日,他决定走。
史书上说“德光北还”
,从东京出,第一站还是宿在赤冈。来的时候第一夜在赤冈,走的时候第一夜也在赤冈。一个月零几天,像是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大量的财物,后晋的降臣,还有一肚子没想明白的问题。
他留下了什么?一个“大辽”
的国号,一个被打碎的信任,以及中原百姓此后几十年提起“契丹”
二字就牙痒痒的集体记忆。
得天下易,守天下难。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老生常谈,但耶律德光用三十三天的时间,给这句话做了一个相当昂贵的注脚。他的问题不在于不够聪明,而在于他打心底里没有把中原当自己的家。家是可以慢慢经营、好好说话的,而掠来的地方,只需要收租和管教。
收租的人可以待很久,前提是不要动不动就掀房顶。耶律德光掀了。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大概叹了口气。他写道,契丹入汴,“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
短短几个字,背后是成千上万的村庄在一夜之间变成灰烬。司马光没有花太多笔墨去谴责耶律德光,他只是冷静地记录了一个细节:契丹军队北撤的时候,“所过焚掠,方广千里,民物殆尽。”
这老头子的笔法很有意思。他不说“德光失德”
,他说“民物殆尽”
。四个字,比任何道德批判都重。因为他知道,历史不关心皇帝怎么想,历史只记住老百姓付出了什么。
作者说
我们通常把耶律德光的失败归结为“没有统治经验”
或者“游牧民族不懂农耕文明”
。这话对,但不够扎心。更扎心的事实是:耶律德光其实什么都懂。他懂汉人的礼仪,他坐在崇元殿上赞叹过“汉家仪法之盛”
。他懂统治需要形式,所以他搞了改国号、行入阁礼、接受百官朝贺。
他什么都懂,但他不打算真的去做。
这就好比一个租客搬进了一栋房子,他会修灯泡、换水龙头、把墙刷白吗?不会。他只会住到租约到期,然后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耶律德光的问题不是他不懂怎么当地主,而是他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是个租客。中原是一间巨大的、暂时由他使用的房间,而草原才是家。一个把自己当租客的人,永远不会给房子换房梁。
三十三天,他不是没有时间。是他觉得不值得。
本章金句
有些人把天下当产业经营,有些人把天下当客房住宿。住客永远不会为墙上的裂缝操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假如你是947年开封城里一个普通的卖炭翁,耶律德光入城后的第三天,一队契丹兵踢开了你家的院门。你会怎么办?是连夜逃出城去,把炭窑扔下不管;还是把炭藏进地窖,自己留在城里,等着看接下来会生什么?在评论区说说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