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重贵坐在龙椅上,感觉屁股底下那张垫了十层锦褥的椅子还是有点硌人。倒不是太监们偷懒,实在是这椅子太新了——他爹石敬瑭的屁股印儿还没来得及在龙椅上盘出包浆来,人就没了。
“陛下,该定夺了。”
底下有人轻声提醒。
石重贵抬眼扫了一圈,枢密院那帮白胡子老头全都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靴尖看,仿佛后晋的国运就藏在那双官靴的云头纹里。只有一个人昂着脖子,像只打鸣的公鸡,正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
“景爱卿,”
石重贵清了清嗓子,“向契丹报丧的文书,你看……”
“陛下!”
景延广一拱手,声音洪亮得能把承天门上的积灰震下来,“先帝在时,对契丹称臣称子,那是时势使然。如今陛下登基,天与人归,若再称臣,岂不令天下志士寒心?”
他这话一出口,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像谁把一簸箕冰块泼进了油锅。宰相冯道闭着眼睛,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话来。
“那依你之见?”
石重贵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称孙,不称臣。”
景延广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一划,像要把“臣”
字从国书里剔出去。
石重贵想了想,觉得这主意倒也不坏。毕竟耶律德光按辈分确实是他爷爷,叫一声“爷爷”
不亏;可要叫“主上”
,那就矮了半截。这买卖划算。他一点头,底下立刻有翰林学士捧了纸笔,当场拟起稿来。
契丹的使者来得比预想的快。石敬瑭还没过“三七”
,上京那边耶律德光已经摔了三个砚台。这回报丧文书递过去,耶律德光读了两遍,第一遍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第二遍直接把羊腿摔在了来使脸上。
“称孙不称臣?”
耶律德光把文书撕成两半,“他爹当年像狗一样趴在我父亲面前,他倒端起架子来了!”
于是在一个刮着沙尘的午后,契丹使臣萧里得带着三十名骑兵,趾高气扬地出现在开封城北门。守门小校一看那身装束,腿肚子先软了三分,连滚带爬地跑去报信。
萧里得见了石重贵,礼行得马马虎虎,腰板挺得比旗杆还直,开口就问:“新天子即位,为何不先禀告契丹?”
这话问得刁钻。满朝文武一时噤声,有人悄悄往柱子后面挪了半步。
石重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身旁的景延广已经跨前一步,声音震得殿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先帝是北朝所立,今上却是中原所立,自有天命。若说禀告,告一声便是客气;若说请示,那倒不必。”
萧里得脸色刷地变了,像被人当众脱了裤子。他强压着火气道:“景将军,中原新主即位,不告而取,恐伤两国和气。今大辽皇帝遣我来问,便是给足了情面。将军如此说话,莫不是想挑动干戈?”
景延广哈哈大笑,笑声响亮得能把萧里得的怒气压下去。“使者这话说反了。我中原天子,上承天命,下顺民心,登基便是登基,何须向别人‘取’?若是北朝觉得面上不好看,我这倒有一句话,你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