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萧里得脸上,一字一顿地说:“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声音虽不大,波纹却一圈圈荡开去。萧里得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站在原地喘了半天气,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好,好。”
说罢,转身就走,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像在敲一面鼓。
萧里得走了之后,朝堂像炸了锅。
冯道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景延广的鼻子:“延广,你闯大祸了!”
景延广弹了弹衣袖上的灰,满不在乎:“冯公,契丹人畏威而不怀德。你越忍让,他越张狂。今日把话放出去,叫他耶律德光知道中原也有带把的,他倒要掂量掂量。”
“掂量?”
冯道气得胡子乱抖,“契丹铁骑三十万,你拿什么掂量?你那十万横磨剑,是磨给谁看的?”
“自然是磨给契丹人看的。”
“剑在哪儿?你可带过十万兵?你可知契丹人怎么攻城?怎么断粮道?怎么用骑射?”
景延广一翻白眼:“我只知道,没有十万横磨剑,便先把十万张嘴皮子磨薄了,那才是真的没救。”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石重贵脑仁疼。他一会儿觉得景延广说得提气,一会儿又觉得冯道说得在理。最后他摆了摆手:“都别吵了,让朕想想。”
可这事哪还轮得到他想?
萧里得回去之后,添油加醋一说,耶律德光当即把御座前的屏风踢出一个洞来。据上京传来的小道消息,耶律德光那天喝了三斗马奶酒,还是没能把心头的火烧灭。他召集诸部酋长,把景延广那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全场先是死一般寂静,随后爆出一阵愤怒的咆哮。
“打!打他个狗日的!”
“南朝的剑再横,横得过咱们的铁骑吗?”
“让那个姓景的到草原来磨他的剑!”
耶律德光抬起手,压下了沸腾的声音。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令各军,来年秋高马肥,南下会猎。”
“会猎”
在契丹话里,跟“开战”
是一个意思。
消息传回开封,满城哗然。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一天换三个版本讲景延广见契丹使者的故事,一个比一个夸张:有说景延广当时按剑而起,剑光闪过,契丹使者帽子上的红缨被削去半截;有说景延广一声吼,把三十个契丹骑兵震得从马上跌下来。老百姓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拍桌子叫好,仿佛十万横磨剑已经架在了自家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