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走散了一些。”
石敬瑭点点头,没追问“一些”
是多少。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然温和:
“那李从珂进洛阳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李从厚沉默了一下:“……号称十万。”
“号称。”
石敬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笑纹,“陛下,您信他只有十万吗?”
李从厚没说话。
“就算只有五万。”
石敬瑭自己接上了话,“我河东兵马,满打满算,三万人。三万打五万,陛下,这仗您觉得该怎么打?”
“石帅麾下皆是百战精兵——”
“李从珂的兵也是。”
石敬瑭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他在凤翔经营多年,手底下那帮人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说句陛下不爱听的,论打仗,您和我绑一块儿,未必打得过他。”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王三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手心里全是汗。
李从厚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红。他用力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白了:“石帅的意思,是不肯出兵?”
“臣不是不肯。”
石敬瑭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疲惫,像是一个大人在应付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臣是问陛下——您觉得这三万河东子弟的命,值不值得填进去?”
“什么叫值不值得?”
李从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李从珂是逆贼!讨逆是大义!天下忠义之士都该——”
“陛下,”
石敬瑭没有站起来,他只是仰起头,看着这个激动得抖的年轻人,“大义这东西,您得坐在洛阳的龙椅上讲,才有人听。”
李从厚像是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整个人愣住了。
“您现在在卫州。”
石敬瑭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卫州离洛阳四百里。这四百里路上,有多少关隘、多少城池、多少兵马——您算过吗?李从珂现在坐在您的龙椅上,拿着您的玉玺,着您的圣旨。而我呢?我带着三万人在河东,天高皇帝远的,他一时半会儿拿我没办法。可要是我真的出兵跟您去打洛阳——打下来了,您是皇帝;打不下来,我和我的人全都得死。”
他顿了顿,轻轻补了一句:“陛下,您替我想想,这事划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