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厚愣了一瞬。按照规矩,臣子见君,除非战场特许,否则必须行跪拜大礼。但他很快说服自己:现在是特殊时期,不必拘泥小节。
“石帅免礼。”
李从厚上前一步,甚至主动伸手想去扶他,“朕……”
石敬瑭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恰好让那只手落了空。
“陛下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进”
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像是接待一个远房亲戚——礼貌,但谈不上恭敬。
李从厚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他的耳根有点热,但努力保持着笑容:“好,好,进来说。”
王三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又悄悄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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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的正堂被临时改成了议事厅。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山水画,也不知是哪年的东西,纸都泛黄了。烛火点了四盏,勉强照亮屋内的陈设。
李从厚坐了主位,石敬瑭坐了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张方桌,桌上的茶冒着热气,谁也没动。
“石帅,”
李从厚率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沉稳,“洛阳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石敬瑭点了点头。
“李从珂……”
李从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一下,“他起兵谋反,占据洛阳。朕此番出巡,实为——实为调集各路兵马,讨伐逆贼。”
他说“出巡”
两个字的时候,王三在门外差点没绷住。出巡?五十个人、六匹马、连皇帝的仪仗都丢在半路上的出巡?
石敬瑭倒没笑。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朕知道石帅忠义,”
李从厚接着说,语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永宁公主是朕的亲姐姐,石帅是朕的至亲。如今社稷有难,朕希望石帅能够——能够率河东兵马,与朕一同收复洛阳。待事成之后,石帅就是社稷第一功臣,朕绝不食言。”
这段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在逃亡的马背上、在驿馆的草席上、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都在琢磨怎么说才能打动石敬瑭。措辞改了一遍又一遍,语气调了一次又一次,最终选择了“亲情牌”
加“利益牌”
的组合套餐。
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那五秒钟漫长得像是五百年。
石敬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李从厚,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陛下,您出洛阳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李从厚一愣:“三千禁军。”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