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三思啊,”
有人劝道,“吐突承璀正得宠,这时候去触霉头……”
“得宠?”
李绛冷笑,“就是因为他得宠,才更不能让他这么胡闹!今日立碑,明日是不是要修长生殿?后天是不是要炼金丹?开了这个头,往后还了得?”
他抓起官帽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谁跟我一起去?”
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官员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书,有的咳嗽,有的揉眼睛。
李绛扫视一圈,点了点头:“好,好。那老夫自己去。”
紫宸殿里,宪宗正在看碑文草稿。
吐突承璀侍立在侧,眉飞色舞地讲解:“……这一段写陛下宵衣旰食,老奴特意让翰林院加了‘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典,雅致。这一段写陛下纳谏如流,用了魏征和太宗的故事,贴切。还有这儿——‘德被四夷,恩泽八荒’,八个字,气派!”
宪宗看得津津有味。谁不爱听好话呢?更何况这好话写得文采斐然,句句搔到痒处。
正看到得意处,内侍来报:“李绛李相公有急事求见。”
宪宗的好心情顿时打了折扣。他瞥了眼吐突承璀,后者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宣吧。”
李绛进来时,袍子下摆还沾着刚才泼的茶渍。他行礼,起身,开门见山:“陛下,老臣听说要立圣德碑?”
来了。宪宗往后靠了靠:“是有此事。怎么,李相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
李绛说,“是太不妥。”
吐突承璀忍不住插嘴:“李相公,这可是彰显陛下圣德的好事……”
“吐突中尉,”
李绛看都不看他,眼睛只盯着宪宗,“老臣想问陛下几个问题。”
宪宗无奈:“问吧。”
“第一,如今河北三镇不听调遣,朝廷是应该把钱花在整军备战上,还是花在一块石头上?”
“第二,关中春旱,百姓饮水都困难,却要征五百民夫运石碑,这叫‘圣德’还是‘失德’?”
“第三,”
李绛声音提高了,“陛下今年才二十七岁,来日方长。现在就急着立功德碑,是觉得往后不会再有功德了,还是觉得该功德圆满了?”
一连三问,像三记闷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