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四年的长安城,开春后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可这不妨碍左神策军中尉、宦官吐突承璀的心情——他那张白净圆润的脸,这几日总漾着笑,像刚喝了蜜似的。
这天清晨,吐突承璀在御花园里“偶遇”
了刚下朝的宪宗皇帝。
“陛下,”
他躬着身,声音又轻又柔,像怕惊了枝头的鸟儿,“老奴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金龙绕着大明宫飞了三圈,最后落在含元殿前,化作了一块通天彻地的石碑。”
宪宗正为河北藩镇的事烦心,听了这话,眉头稍展:“哦?这梦有何寓意?”
“老奴醒后琢磨了一早上,”
吐突承璀凑近半步,“这是祥瑞啊!陛下登基四年,平蜀乱、整吏治、开言路,功德巍巍。上天这是提醒,该立块圣德碑,让后世子孙都记得陛下的功业。”
宪宗脚步顿住了。
年轻的皇帝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小伺候自己的老宦官。吐突承璀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晨光在他紫袍金带上跳跃。
“劳民伤财吧?”
宪宗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有了光。
“哎哟我的陛下,”
吐突承璀一拍大腿,“能花几个钱?就从老奴的俸禄里扣!再说了,这可是彰显国威的大事——四夷来朝,看见那块碑,就知道我大唐有位圣明天子。百姓路过,抬头看看,心里也踏实不是?”
这话说得贴心。宪宗想起昨日朝会上,李绛那老头子又唠叨什么“节俭爱民”
,听得人耳朵起茧。还是承璀懂事,知道皇帝心里想什么。
“那……就办吧。”
宪宗轻描淡写地说完,背着手往前走了。
吐突承璀留在原地,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保养得极好的牙。
消息传到中书省时,李绛正在喝茶。这位以敢谏出名的宰相,手一抖,半盏茶泼在了袍子上。
“圣德碑?”
他瞪着来报信的侍郎,“还要在承天门外立碑楼?谁的主意?”
“听说是吐突中尉……”
“我就知道!”
李绛“啪”
地把茶盏撂在案上,“这个阉竖,除了逢迎拍马还会什么?陛下登基才几年,就急着立功德碑?秦皇汉武都没这么急!”
同僚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听说碑文都拟好了,三千多字,把陛下夸得尧舜再世。”
“何止,还要用上好的蓝田玉做碑身,光运石料的民夫就征了五百人。”
“工部老刘偷偷跟我说,吐突承璀让赶在中秋前完工,说要讨个‘月圆功满’的彩头。”
李绛越听脸越青。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不行,”
他忽然停住,“我得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