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的长安城,春天来得特别蹊跷。二月刚过,柳树还没抽全芽儿,中书省就贴出了告示:圣上开“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
,广纳天下敢说话的人。
告示前围了一群人。卖胡饼的老王踮着脚瞅了半天,扭头问旁边卖笔墨的张秀才:“这‘直言极谏’是啥意思?直着脖子说话?”
张秀才捋了捋稀疏的胡子:“就是……什么话难听你说什么,什么茬儿难挑你挑什么。”
老王“啧”
了一声:“那不就是找茬儿么?朝廷花钱请人来找自己的茬儿?”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但人群里,有三个年轻人没笑——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有光。
城西一家小酒馆里,三人凑在一桌。
“机会。”
牛僧孺说话向来简洁,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桌上“咚”
一声。
李宗闵给他倒酒:“确实是机会。但说些什么呢?说今年雨水少?说西市米价涨了?”
“要说就说疼处。”
皇甫湜年纪最小,性子最冲,“藩镇节度使个个拥兵自重,朝廷赏赐无度;宦官监军乱政;还有那些宰相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吉甫李相公,前年扳倒滑涣是有功,可如今呢?专权跋扈,用人唯亲。”
空气安静了一瞬。
牛僧孺端起酒杯:“那就写。写藩镇,写宦官,写宰相专权。”
“你不怕?”
李宗闵问。
“怕什么?”
牛僧孺笑了,笑容里有种书生的天真,“圣上既然开这个科,就是要听真话。我们说了真话,难道还有罪?”
皇甫湜一拍桌子:“说得好!来来来,满上!”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酒洒了一半。他们不知道,这半杯酒,将来会酵成一场延续四十年的党争。
主考官杨於陵这两天眼皮直跳。
他是吏部侍郎,接了这差事,原本以为是桩美差——替朝廷选几个敢说话的人才,既显圣明,自己也能落个“慧眼识珠”
的好名声。可看着手里已经收上来的十几份策论,他手心开始冒汗。
“大人,”
副考官韦贯之凑过来,指着其中一份,“这篇……写得是不是太直了些?”
杨於陵接过来看,署名“牛僧孺”
。文章从藩镇割据说起,一路说到宰相权力过大,最后竟暗指“今有大臣,专权自恣,阻塞言路”
。这“大臣”
说的是谁,朝堂上有点脑子的都猜得出来。
“还有这篇,”
韦贯之又递过来一份,“李宗闵写的,说宦官监军‘如虎添翼,反噬其主’。”
“这篇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