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於陵自己从卷宗里抽出一份,“皇甫湜,直接说朝廷赏罚不明,‘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何以立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麻烦。
“要不……压下来?”
韦贯之试探着问。
杨於陵摇头:“压不住。圣上亲自过问的科考,你我若舞弊,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
“该怎样就怎样。”
杨於陵深吸一口气,“既然圣上要听真话,咱们就把说真话的人选上去。至于听了之后高兴不高兴……那是圣上的事。”
话虽这么说,当晚杨於陵还是失眠了。半夜起来点了灯,把三人的策论又看了一遍,喃喃自语:“文章是好文章,道理也是正道理,就是这说话的时机……”
放榜那天,贡院外人山人海。
牛僧孺挤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他其实不太担心自己中不中——文章写完那刻,他就觉得胸中块垒尽消,中不中已经是其次了。但他想知道,朝廷是不是真的容得下这些话。
“中了!我中了!”
前面有人欢呼。
接着,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牛僧孺——”
然后是李宗闵,皇甫湜。
三人挤出人群,互相看着,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狂喜,也有一种“我说了,你们果然敢听”
的得意。
他们不知道,此刻宰相府里,李吉甫正气得摔了茶杯。
“混账!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李吉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宰相专权’?‘阻塞言路’?这说的是谁?说的是我!”
幕僚小心翼翼地劝:“相公息怒,不过是几个书生……”
“书生?”
李吉甫猛地转身,“书生才可怕!他们不要前程,只要名声;不要实利,只要个‘敢言’的虚名!今日他们说这些话得了功名,明日全长安的书生都会效仿,到时候满朝都是指着鼻子骂我的人!”
他越说越气。前年他扳倒滑涣,何等风光?整顿吏治,肃清中枢,人人都说他李吉甫是国之栋梁。这才过了两年,怎么就成“专权自恣”
的奸臣了?
“备轿,”
他忽然停下脚步,“我要进宫。”
紫宸殿里,宪宗皇帝正在看那三篇策论。
年轻的皇帝登基三年,有心振作。开这个科,确实是想听听真话——朝堂上那些老臣,说话总是拐弯抹角,听着累。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话是真话,可这真话……有点扎耳朵。
特别是说到宰相权力那段,他抬头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裴度:“裴卿,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裴度是聪明人,躬身道:“文章激切,其心可嘉。至于所言是否属实……陛下圣明,自有明断。”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宪宗正要再问,内侍来报:“李相公求见,说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