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头看吐突承璀,希望这个伶俐的宦官能帮忙解围。
可吐突承璀也懵了。他本以为最多就是几个言官唠叨两句,没想到宰相亲自来,话还说得这么重。
“李相公言重了,”
吐突承璀勉强笑道,“立碑是为了激励后人,鼓舞民心……”
“鼓舞民心?”
李绛终于转过头看他,“中尉去西市听听,百姓怎么说的?他们说:‘宫里又要折腾了,今年的徭役准少不了。’他们说:‘碑立得越高,咱们的日子越难。’”
他转回宪宗,语气缓了缓,却更沉重了:“陛下,老臣记得贞观年间,太宗皇帝也想立碑纪功,魏征是怎么说的?他说:‘陛下之功,在民心,不在石碑;陛下之德,在史册,不在碑文。’太宗听了,从此再不提立碑之事。”
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
的轻响。
宪宗看着案上的碑文草稿,那些华丽的辞藻,此刻忽然显得轻飘飘的。他又想起昨日河北来的军报,想起户部说的旱情,想起李绛总唠叨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
“陛下……”
吐突承璀还想说什么。
宪宗抬手止住了他。年轻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很久,他才开口:“碑楼建到哪儿了?”
“地基打好了,石料运了一半……”
吐突承璀小声回答。
“拆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吐突承璀脸色煞白。
“陛下三思啊!这都……”
“朕说,拆了。”
宪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用牛拉,用马拉,用人推,怎么快怎么来。三天之内,朕要看到承天门外清清爽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运石料的民夫,每人五百钱,放他们回家春耕。”
消息传出来,长安城炸了锅。
最热闹的是承天门外。几十头牛被牵来,套上绳索,“嘿哟嘿哟”
地喊着号子,把那刚垒起来的碑楼基础一点点拉倒。尘土飞扬中,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怎么拆了?”
卖蒸饼的吴老三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看。
旁边摇着蒲扇的王秀才笑道:“听说李相进宫骂了一顿,把陛下骂醒了。”
“李相好胆量!”
“那是,人家是真宰相,不像某些人,”
王秀才朝远处努努嘴,“只会溜须拍马。”
远处,吐突承璀坐在轿子里,帘子掀开一条缝,正看着拆碑的场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扇子的手,指节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