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关觉转过身,看见关文允站在几步之外。
关文允穿着一件沾满灰烬的深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他们兄弟很久没见了,但关文允的神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关觉身上,没什么攻击性,却也谈不上友善。
“只能有你一个人跟上来。”
关文允补了一句,他偏头看了一眼关觉身后那几个云城的人,算不上警告,但意思很清楚。
关觉身后的下属皱起了眉,上前一步,但关觉抬手止住他们,把地图折好放回衣袋,什么也没问就朝关文允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穿行,沉默地拐过几个弯、翻过两段倒塌的矮墙。
关觉看着关文允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肩背比从前更宽了一些,步伐也更沉了,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在走。
他想起从前在关家时关文允总是挺着胸膛走路,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如今那股锐气还在,只是被磨钝了。
两人绕过一堵半塌的山墙,空气里的气息变了,干燥、呛鼻、混着灰烬和干土的味道,关觉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是火葬场。
从前平洲城东最大的那间,他有次路过时还见过烟囱冒白烟,门口停着几辆黑漆漆的灵车。
如今烟囱是冷的,地面上的灰烬倒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细碎的黑尘,四周围着矮矮的铁栅栏,好些已经锈断了,倒伏在草丛里,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
关文允在铁栅栏门口站住了,侧过身朝前方那片空地示意了一下。
关觉抬脚慢慢走了进去。
……
空地上,有一排白布覆盖的轮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布料的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而在那排白布前面,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红色大衣,黑色长,风从旷野那边灌过来,把那些丝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拂过肩头。
那件大衣的颜色在满目荒灰中格外扎眼,像一片荒原上唯一活着的东西,大衣下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把这人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侧脸。
那张脸比关觉记忆中瘦了一些,却也因此显得眉目更深、更浓。
郁棠转过身来,看见关觉,笑了。
那笑容和他从前在关家花园里笑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唇角上扬的弧度一样,眉眼弯起来的幅度一样,甚至微启的唇缝里露出的一线皓齿都一样,像是回到了那座被鲜花和藤蔓环绕的凉亭里,风里飘着玫瑰花茶的香气,下一秒莲莲就会端着一碟椰奶酥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
可关觉看见他身后那排白布覆盖的轮廓,和地上厚厚的灰烬。
“关大少爷,你来得好慢”
郁棠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从前那样柔柔的,带一点上扬的尾音。
“我本来以为你三天前就该到了,结果一路打打停停的,平洲都快烧没了你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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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觉的目光从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上收回来,落在郁棠脸上。
“当初你把我留在中岛,是为了等我来?”
“当然。”
郁棠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了歪头,黑色长从肩头滑落一缕,垂在胸口。
“不然你以为我留着你的命是为了什么?”
关觉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要什么?”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他朝关觉走近了几步,靴底踩在灰烬上几乎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