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硝烟在地面上聚集不散,在废墟与断壁之间寻找着可以依附的缝隙。
郁棠站在炸毁了一半的二层小楼露台上,黑色长的尾端被风吹起又落下,反复扫过他裹着深灰色斗篷的肩头。
楼下街道上,十几个中岛居民正围着一辆被掀翻的军用卡车拆卸可用零件,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混在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里,构成了这片土地新的日常节拍。
郁棠眼下浮着一层青黑,那圈淡色的阴影衬得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愈幽深,瞳孔仿佛不再是通透的浅色,而成了某种能吸纳光线的东西,暗沉、黏稠,像琥珀里困住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活物。
眼尾上扬的弧度在这张清减了许多的面容上显得更加锋利,从前那种柔光早已被磨去了表层,此刻漾在其中的只有一种病态的、近乎亢奋的明亮,像美杜莎的石像面容上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明知会让人万劫不复,却仍诱人直视。
“姐姐。”
康午从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军靴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碎石灰尘,怀里抱着一沓被烧焦了边角的文件。
“南区那边的平民转移完成了,还有一批物资要凌晨三点才能到,你先歇一会儿?”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那只手比从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像蛛网一样清晰可辨,仿佛血已经薄到能透过皮肤看见。
他还在看着楼下那些人弯腰撬动卡车轮毂的动作,看他们如何把笨重的铁皮零件从车体上撕扯下来,像秃鹫分食一头倒下的巨兽。
“关文允那边怎么样了?”
“二少爷他……”
康午迟疑了一下,走到露台边缘,和郁棠并肩而立。
“平洲军部第二战区今天又撤了两个营,他压下来了,没让消息外泄,但撑不了多久,总部已经在怀疑他了。”
郁棠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某种肌肉记忆的痉挛。
“怀疑什么?怀疑他一个平洲军部的少将,为什么每场战役都指挥得这么‘恰到好处’,既不让中岛的武装力量彻底溃败,又不让平洲的防线完全失守?”
“姐姐,我只是想说你需要休息,这些事情可以放慢一点,你的脸色……很不好。”
郁棠终于转过脸来。
那张脸对着康午的瞬间,后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正面看,郁棠显得更加憔悴了。
“我很不好吗?”
郁棠轻声反问,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他从前惯有的那种柔和尾音。
“我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丝拂过指尖时,康午看见他的手指在极轻微地抖,并不是因为恐惧或紧张,而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生理震颤。
“关文允在哪?”
郁棠忽然问。
“西边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他今天一直在那。”
“知道了。”
郁棠转身往楼下走,灰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碎砖和尘土。
“让运输队提前一小时出,把物资从四号路转去十五号路,南边那条主道有人盯着,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