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姬在心中快速地作出了判断。
这个人应当就是大宁都司都指挥使陈亨了。
那种只有长年在边塞带兵的人才会有的金戈铁马的韵味,那种即便穿着便服依然如同一杆立在那里的长枪般挺拔的姿态,与她在来之前听说的关于陈亨的种种描述完全吻合。
他那一双眼睛扫过来时,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并不刻意,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压力般在偏厅的空气中微微扩散开来,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
这是一个在战场上见过生死、在军帐中拍过桌子、在边关的风沙中磨砺了数十年的人,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陈洛的目光同样在陈亨身上迅速掠过了一遍,他没有以黄庭世界去探查对方的修为。
但从对方行走间的气息流转、落脚时的重心控制、以及那双眼睛中精光内敛却依然压不住锋锐的神采来看。
这位都指挥使的武道修为确实如朱长姬所说,已经稳居二品宗师之境。
他心中快速地调整了一下对这场会面的预期,将原本预留的试探讨好以更加收敛的姿态,归入了一个以尊重和回避冲突为优先前提的新框架中。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朱长姬的动作流畅而从容,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姿态端庄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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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紧随其后,拱手行礼,腰背微弯,动作标准而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他们来之前便已经商议过,眼下是来求人办事的,陈亨愿意见他们已经是给了燕王天大的面子。
这道门的开关与否都掌握在对方手中,他们必须将礼数做周到,不给对方留下任何轻慢失礼的印象。
朱长姬率先开口,声音清朗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近,既不显得过于卑微,也没有仗着燕王府长孙女的身份而摆出高姿态:
“陈将军,晚辈朱长姬,燕王长孙女,这位是燕王府军师陈洛。久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陈亨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波澜,在主位上坐下时,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平直而带着一种如同在例行公事般的节制与距离感:
“坐吧。你们说你们是燕王府的人,那就说说看,来大宁有什么事。”
朱长姬坐下,目光柔和地落在陈亨面上,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拉家常般自然的热络与亲近:
“燕王在府中时常提起将军,说当年在京北时便对将军的为人与军事才能钦佩不已,只是那时二人均军务在身,各自镇守一方,竟未能深交,每每提及,总觉遗憾。”
陈亨坐在主位上,面色不动如山,但心中那道被朱长姬这番话微微拨动了一下的弦,依然在他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共鸣。
他确实曾经在京北与燕王有过数次军务上的交集,虽然算不上深交,但彼此之间那份作为袍泽的认同感是真实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朱长姬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从方才的亲近逐渐转入一种更加庄重的陈述:
“将军也知,朝廷近年来奸佞当道,朝堂之上书生误国,周王被废、湘王自焚、齐王被杀,燕王无奈之下才装疯避祸。”
“如今朝廷更是步步紧逼,竟要取燕王性命,太祖皇帝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明江山,眼看着就要被那些不知边事艰难的书生们一点点葬送殆尽。”
“燕王此次起兵,实属迫不得已,为的是清君侧、诛奸臣,保住太祖留下的基业。”
“燕王说,陈将军是精忠报国、明辨忠奸之人,其中是非曲直,将军自然比旁人看得更加清楚。”
“燕王希望,将军能一同共襄大举,为大明江山、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她的话音在偏厅中落定时,如同几声被轻放在桌面的棋子,各自在那道被它们触及的表面上留下了各自不同的振动轨迹。
陈亨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朱长姬说到“书生误国”
那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他心中那道关于文武之争的怨气被这四个字精准地触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