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亨步入偏厅的那一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厅中二人身上停驻了一瞬。
他没有刻意掩饰那道目光中的打量。
在边关行事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以直截了当的审视来判断来人的质地,不绕弯子,也不做多余的表情。
但这一眼之下,他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声暗叹。
面前这一对男女太出色了。
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穿着一身样式简单却剪裁得体的深色常服,坐在那里时腰背微微挺直,不紧绷也不松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他的眉眼之间没有那种初临边塞之人的拘谨或好奇,反而透着一股如同已经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习惯了在各种陌生的厅堂中坐定般的沉稳。
而那种沉稳又被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染上了一层令人难以忽视的机敏光泽。
女子的容貌更是夺目,清丽中带着一股子英气,眉眼之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透着几分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与果断。
她坐在椅中的姿态端正而不僵硬,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目光在陈亨走进来的那一刻平静地迎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地示好。
陈亨心中暗想,若是自家亲戚中真的有这种后辈就好了。
郎才女貌,神采奕奕,举止得体,一看便知是经过良好教养磨砺出来的,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了分寸。
可惜他不是来走亲戚的。
这两个人坐在这里,便意味着他们是燕王派来的,带着燕王的口信、立场和意图。
以他的经验判断,他们的来意无非两种:
一是劝说他倒向燕王,离间他与朝廷的关系;
二是在大宁城中打探消息,为燕军下一步的动向铺路。
无论是哪一种,都与他当下身为大宁都司都指挥使的立场相悖。
他本不该接见他们,以他的身份,在朝廷已经明令讨伐燕王的当下,私下会见燕王府的使者本身就是一件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事。
他之所以还是让人将他们带到了偏厅,不过是看在与燕王昔日袍泽的情分上。
那毕竟是他年轻时在军中仰望过的人,是他亲眼见证过从兵卒一路成长为北境名将的人,是他在听到燕王装疯的消息时曾默默感到几分不忍的人。
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接见归接见,但几句话意思一下,把来意听完,客气地打发走便是。
他不会给他们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也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私下勾结”
的证据。
等他听完他们想说些什么,便以“军中事务繁忙”
为由送客,既不伤旧日情分,也不给自己留下隐患。
随着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驻了片刻,偏厅的木门被从外侧推开。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步伐沉稳而带着一种如同在军帐中行走多年的惯性与节制。
脚步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每一步都精准而平稳,仿佛连呼吸的节奏都与步伐保持着某种默契的同步。
朱长姬和陈洛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道身影上。
来人年约五旬上下,身形魁梧却不显臃肿,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深青色武官常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
没有佩刀,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旅气息依然如同一层无形的甲胄般包裹着他的全身。
他的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眸清澈而锋利。
目光落在厅中两人身上时,带着一种如同在审视战场地形般的犀利与穿透力,仿佛每一道视线都在快速地丈量着来人的姿态、神情和可能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