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北境戍守了数十年,深知边关的安宁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是靠无数士卒的性命堆出来的。
可建文帝登基以来,朝廷重文轻武的倾向越来越明显,文官的地位越来越高,话语权越来越重。
而武将的位置则被一步步压缩,升迁越来越难,连在朝堂上说话的底气都大不如前。
他对此并非没有不满,只是以他的身份和立场,这道不满平日里只能压在心底。
陈洛坐在朱长姬身侧,安静地听着她说完那番话,面上始终带着一副认真倾听的专注神情,没有插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动作。
他在心中暗暗称赞了一句朱长姬的口才。
她那一番话既以燕王的旧日袍泽之情拉近了距离,又以朝廷重文轻武的现状精准地触及了陈亨作为边关武将的痛点。
分寸拿捏得当,既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过于煽情,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说服与尊重之间的平衡。
他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亨那只在茶盏边缘短暂收紧了一瞬的拇指。
心中对这道初次会面的落点已经有了几分评估。
陈亨坐在主位上,目光平视着朱长姬,面色沉稳如常,但心中那道关于立场的分界线却如同被反复丈量过多次的城壕般清晰而笃定。
他在边关带兵数十年,见过的世面、经历的风浪比寻常武官要多得多。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
燕王起兵了,朝廷正在调兵北上讨伐,大宁虽然地处边塞,却依然是朝廷的疆土,大宁都司的兵马名义上归属朝廷调遣。
而他身为都指挥使,上头还有宁王这位藩王压着,他的一切行动都必须以宁王的指令为准绳。
燕王是燕王,大宁是大宁。
燕王有他的道理,有他的苦衷,有他迫不得已起兵的缘由,但那是燕王自己的事。
大宁不能跟着起兵,他陈亨也不能因为旧日袍泽的情分就带着兵马倒向燕王。
他若是这么做了,不仅是对朝廷不忠,更是置宁王于不义。
宁王若是不知他的行动,那便是他擅自行事;
宁王若是知晓却未制止,那便等于宁王也参与了谋逆,整个大宁都会被牵连。
大宁怎么做,最终还得看宁王怎么发话。
他身为都指挥使,职责是执行命令,而不是决定方向的。
他只要保持中立,听命行事,朝廷怪不到他头上,宁王也不会觉得他有异心,燕王那边即便失望,也不至于因此记恨。
这道中立的姿态虽然看似被动,却是在当前局面中最稳妥的选择。
他微微直了直腰背,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反复权衡后的节制与分明:
“郡主,本将感谢燕王殿下的赏识,也对燕王殿下的遭遇表示同情。不过本将是粗人一个,那些大道理听得懂却说不太明白。”
“大宁都司受宁王节制,本将身为都指挥使,一切行动都得听宁王的调遣,然后才是朝廷的命令。燕王殿下起兵之事,本将实在爱莫能助。”
他这话说得客气而坦诚,既没有将门关死,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松动”
的余地。
如同一道被轻轻合上的门扉,在门扇即将完全闭合之前,还保留着一道恰到好处的缝隙。
让光线从门缝中渗入,却没有让它大到足以让人从那道缝隙中探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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