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泰面色沉凝,出列时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不容回避的军事判断般的笃定:
“陛下,臣以为,曹国公李锦隆虽熟读兵书,然——他未尝临阵。”
“燕逆在北境与北虏交战数十年,是真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而非纸面上的帅才。”
“贸然让一个未经实战的主帅去面对燕逆,恐怕非明智之举。”
他微微顿了一下,将目光落在方效孺和黄子城之间那道空位上,语气沉稳审慎:
“臣推荐长兴侯耿炳文。耿炳文乃开国宿将,战功赫赫。当年镇守长兴,张士诚以十万大军围攻,耿炳文以数千兵力坚守十一年,一战成名。”
“此战之后,太祖皇帝曾亲口称赞他‘善守’。他虽然年岁已高,年逾八十,但习武不辍,内功深厚,老而弥坚。”
“由他领军北上,不必追求战决,只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朝廷之兵力优势与粮草补给层层推进,足以应对燕王。”
黄子城听了祁泰的话,面色微微不豫,还想再争辩几句,但建文帝已经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建文帝的目光在祁泰和黄子城之间来回扫过一圈,在心中将两人的判断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祁泰说得更在理。
李锦隆固然是开国功臣之后,也确实熟读兵书,但兵书读得再多,没有真正在战场上与人对垒过,终究是纸上谈兵。
而他的四叔,燕王朱楴,虽然如今被他废为燕庶人,但那是在北境与北虏打了数十年仗的人,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在生死边缘来回走过无数遍的老将。
让一个从未临阵的曹国公去与他正面交锋,他心中那份不安无论如何也无法被黄子城的言辞压下去。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书房上方那道被烛火映得微微黄的横梁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重大决策般的郑重与审慎:
“便依祁卿所奏。传旨——任命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统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
他当时说这话时,心中确实对耿炳文寄托了强烈的希望。
耿炳文是开国老将,战功赫赫,尤其是长兴守卫战一役,以数千兵力抵抗十万大军十一年而不陷,这份“善守”
的功底在朝廷中无人能出其右。
他不需要耿炳文战决,他只需要耿炳文能稳住战线,不让燕军南下,同时以朝廷的兵力优势和粮草补给优势逐步消耗燕军的锐气,等到燕军粮尽兵疲时再一举合围歼灭。
以耿炳文的资历和经验,应当足以应对他那威名赫赫的四叔了。
此刻站在奉天殿的御座上,他看着下方百官逐渐平息下来的议论声,心中那道因为昨夜的选择而翻涌过的波澜正在逐渐平复。
他微微吐出一口无声的气,将目光从百官身上收回,仿佛在确认那道决定已经落定、诏书已经拟好、三十万大军已经在调动。
剩下的,便是让时间和战场去验证,他的选择是否如他所愿地稳住了那道正在北面蔓延的裂缝,而没有让它在别处更加剧烈地裂开。
接下来宣旨太监的声音在奉天殿中响起时,百官方才稍稍平息的议论声尚未完全沉落,便被那道新的谕旨重新搅动起来。
太监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在宽阔的殿宇中回荡开来,一字一句地将那道关于宁王的诏书念得清清楚楚:
“太祖高皇帝创业垂统,封建诸子,藩屏国家。宁王权为太祖亲子,位居藩王,镇守大宁,统率边军,宜思报国,以固边疆。”
“今燕庶人楴,包藏祸心,假‘靖难’之名,举兵内向,欲危社稷。朝廷挥师北伐,讨此逆贼。但燕兵势盛,恐其北连胡虏,东掠辽海,非一军可制。”
“宁王权在大宁,手握重兵,地处燕北。特命尔:率所部精锐,南下会剿,共清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