谕旨宣读完毕的那一刻,奉天殿中原本已经逐渐平息的低声议论,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般重新荡漾开来。
百官们相互交换着目光,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声与身旁的同僚交谈,有人面色平静却目光闪烁,仿佛在各自心中揣度着这道谕旨背后真正的声音。
那些原本还沉浸在“朝廷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
的安稳感中的官员们,此刻被这道谕旨引向了另一层更加微妙的考量。
“宁王会奉召吗?”
有人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僚。
“从大义上来讲,他不得不奉召。毕竟他是太祖亲子,燕王是他的兄长,如今兄长谋逆,他若置身事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这种事,哪里是‘大义’两个字就能说得清的?”
另一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分析一道熟悉人事般的审慎与审慎。
“宁王在大宁经营多年,麾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铎颜三卫骑兵骁勇善战,他凭什么要将这些家底拿出来替朝廷卖命?”
“若我是宁王,多半会阳奉阴违,表面上应承下来,实际上按兵不动,观望一阵再说。”
“等到朝廷与燕王打得两败俱伤时再从中渔利,那才是精明的做法。”
“你们说得都不对。”
第三个人插话进来,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人听到。
“你们想过没有,若是宁王非但不奉召,反而觉得朝廷这是要趁机削他的兵权,与燕王联手了呢?”
“那可就不是两线作战了,而是南北夹击。到那时候朝廷的局面才真正棘手了。”
这话说得周围几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却没有人敢接话,只是各自沉默着将目光重新移回御座方向。
建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对下方百官那些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面孔,面上依然带着那副从容而深沉的帝王威仪,仿佛对宁王是否会奉召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担忧。
但他在心中却已经将那道谕旨的用意和下一步的布局逐一梳理清楚了。
他从未指望过宁王会乖乖听话出兵,这些强藩的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他下此谕旨,只是想表明朝廷的态度。
朝廷仍然是信任宁王的,仍然愿意给宁王一个“为国效力”
的机会。
有了这道谕旨在手,宁王即便不奉召,也大概率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支持燕逆,因为那等于公开与朝廷撕破脸皮,把自己的退路彻底堵死。
一道不痛不痒的观望谕旨,换来宁王在燕逆起兵期间保持中立不插手,这笔账在建文帝看来是划算的。
至于宁王是否真的奉召南下,他并不抱多大希望。
他更相信自己能掌握的兵马,那道谕旨不过是表明态度,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宽大与公正。
他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一个一个来,等收拾完燕逆,下一个,便是宁王了。
那道冷笑没有浮现在他的脸上,只是在他眼底深处如同一道被压平的涟漪般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