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从这一点来看,功大于过。
他心中那道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缓缓落了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周谨和杨晋面上各停了一瞬。
语气中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层如同在布置下一步安排般的沉稳与审慎: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必急于与陈洛切割了。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陈洛的两个同门师姐如今在京师,她们可有什么动静?”
杨晋立刻接话,仿佛这道信息他早已准备好了:“回殿下,林芷萱此前在工部观政,考语不错,前途可期。”
“但前些日子她以家中父母年迈生病、需回乡侍奉为由,已经辞去了观政之职,返回江州去了。”
“属下派人留意过,她走得很低调,只带了一名丫鬟和一些护卫,没有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
“那另一个呢?”
汉王问道。
“另一个叫楚梦瑶,目前在都察院观政。此人与林芷萱不同,她似乎一心想留在京师谋求仕途,听说正在运作都察院御史一职,颇为积极。”
汉王微微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陈洛有功,那他的同门师姐妹,也不必牵连了。反而——”
他抬眼看向杨晋,“你去给都察院打个招呼,让那个楚梦瑶的御史之位,能得偿所愿。也算是一份赏赐,让下面人知道,替本王办事的人,本王不会亏待。”
杨晋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他心中那道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只要汉王不追究陈洛之事,他那条与聚宝山庄的暗线便不会暴露,那笔已经落入囊中的谢礼也便安然无恙了。
书房中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几道交错的暗影。
汉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皇宫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轮廓,心中那道因御书房之事而生的忐忑正在逐渐平复。
他转过身来,重新在书案后坐下,面上的神色已经从方才的阴云密布逐渐转为一种更加开阔的审慎。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微凉。
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将茶盏放下,目光在周谨和杨晋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将今日御书房中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
他讲到建文帝收到京北密报时那股压抑的震怒;
讲到方效孺以“燕王自绝于天下”
为由向建文帝道贺时众人错愕的面色;
讲到祁泰提议调兵北上时那股急切;
讲到徐慧祖主动请缨前往大宁接管宁王兵权时,被建文帝以“朕身边不可一日无魏国公”
婉拒的微妙场面;
讲到徐慧绪提议斩杀朱高炽以震慑燕逆时,方效孺出言阻止、提出善待朱高炽以彰显朝廷仁义的言辞;
讲到建文帝最终决议明日大朝时削去燕王爵位、传檄天下、集大军征讨燕藩的最终决断。
他的叙述虽然平实,却在几处关键节点上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在提醒周谨和杨晋哪些部分值得特别留意。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摊开一份尚未被裁切的地图般的审慎与询问:
“方才御书房中的事,便是如此了。如今燕逆起兵,朝廷必然全力应对。本王身为皇子,既不能置身事外,也不能毫无作为。”
“你们替本王想想,在此次平叛燕逆的过程中,本王应当如何布局,才能既让父皇看到本王的用心与能力,又能让汉王府从中获得实质性的利益与功绩?”
他这话问得直白而坦率,没有丝毫遮掩。
周谨和杨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揣摩上意的高手,在汉王身边多年,对朝堂中那些明暗交织的脉络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