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虽然后背还在冒着冷汗,声音却强行压稳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论般的笃定:
“殿下息怒,下官以为——陈洛有功,也有过。”
汉王原本正背着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听到这句话时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听到了匪夷所思之语般的错愕与讥讽。
他盯着周谨,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冷笑:“什么?你竟然说陈洛还有功?他背叛了本王、背叛了朝廷,投了燕王那个逆贼,你居然说他有功?”
周谨感受到汉王那道如同刀锋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但他知道此刻若是退缩便是前功尽弃,只能将那番已经在心中转过数遍的说辞更加流畅地说了出来:
“殿下请听下官细细道来。陈洛去了燕王府之后,燕王就起兵谋逆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陈洛确实能干,他一去就现了燕王的不轨。”
“此前朝廷在京北布了多少明子暗棋,遣了多少精干人手,都没能识破燕王的装疯卖傻,都被他蒙蔽了过去。”
“是陈洛一去京北,便逼得燕王不得不仓皇起兵。若非陈洛,燕王恐怕还会继续蛰伏下去,等到时机成熟再行举事,届时朝廷应对起来只会更加被动。”
他微微顿了一下,看到汉王的目光中那份讥讽正在被一丝审慎所取代,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朝廷在京北的接连失利,张秉、谢贵、宋忠之流,哪个不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
“可他们不但未能剿灭燕逆,反而被燕王逐一击破,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这说明朝廷在北境的布局和用人本身便存在问题,并非陈洛一人所能左右。”
“臣以为,燕王之所以能迅壮大,根源在于张秉等人能力不足、应对失当,而非陈洛之过。”
他说到最后时,语气变得更加平稳,仿佛那番话已经被他自己说得信服了:
“至于陈洛投靠燕王,殿下您想想,他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官,孤身陷在京北城中,燕王以二品宗师之尊、以亲王之威,威逼利诱,他如何抵抗?”
“明着是陈洛背叛朝廷投降燕王,实则是燕王惜才,强行将他扣在麾下。”
“陈洛有功,因为他揭了燕王谋逆;陈洛有过,因为他在燕王面前没能守住节操。”
“但他毕竟年轻、毕竟身不由己,殿下若是能在圣上面前将此事如此陈述,想必圣上也不会因此怪罪殿下识人不明。”
汉王沉默地听完了周谨那番长篇大论,目光从最初的锐利逐渐变得深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出一声声极轻的、如同在掂量一道重量般的声音。
他看了看周谨那张带着一丝紧张却强撑着从容的面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夜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
如同一片正在等待回音的落叶,安静地悬在院落的地面上,准备着被一阵风推向它接下来该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