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穿过前院,面色阴沉如同被乌云覆盖的天空,连沿途的仆从行礼都未曾理会,径直走进了书房。
门被从里面关上时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将夏日夜晚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并隔绝在外。
汉王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刚刚点燃的烛火上,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将他面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心中此刻正翻涌着一团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安,更有一种如同走在一道正在摇晃的吊桥上般的忐忑。
燕王真的起兵了。
这件事他此前在御书房中已经确认过了,但这道事实如同一个被反复碾过的伤口,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感到一阵新的刺痛。
当初是他向父皇推荐陈洛担任燕王府右长史,本意是让陈洛以文官身份潜入燕王府,伺机查探燕王的动向,并寻找机会制造燕王谋逆的证据,好让朝廷名正言顺地将其拿下。
可如今燕王确实反了,朝廷也确实名正言顺了,但燕王并没有束手就擒,反而以雷霆之势席卷京北,兵力迅膨胀。
张秉、谢贵、宋忠接连兵败身死,燕军如今掌控了整个京北府,且那篇《奉天靖难檄文》已经传遍天下,朝野震动。
而他最担心的还不止这些。
方才在御书房中,父皇虽然没有提及陈洛的名字,可能是觉得陈洛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文官,与张秉、谢贵这等封疆大吏的生死以及燕王造反这等泼天大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汉王心中清楚,这道问题没有被提起,不代表它已经消失了。
它只是被暂时搁置在案角,等着在某次朝议、某道奏章、或者某次父皇心情不好的时候被重新翻出来。
到时候他若是没有准备好一套足以自圆其说的说辞,这道“识人不明”
的罪名便会落在他头上。
而一旦被父皇认为他不仅办事不力还看错了人,那他在父皇心中的位置便会拉开一段难以弥合的距离。
他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随即高声吩咐门外侍立的宦官:
“去,把长史周谨和幕僚杨晋叫来。立刻。”
周谨和杨晋来得很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时,面色都带着几分谨慎与试探,心中都在猜测着汉王此刻召见他们与何事相关。
他们在书案前站定后,还没来得及行礼,汉王便已经站起身来,面色阴沉地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中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们可知道今日御书房中,父皇是如何看待本王推荐陈洛之事?你们可知道本王当时有多被动?”
“当初是你们极力推荐陈洛,说此人可用、可信、可堪大任。如今燕王起兵谋逆,陈洛却投了燕王,本王若是因此被父皇问责,你们也休想好过!”
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如同在训斥属下失职般的严厉与压迫。
周谨和杨晋低着头,感受着汉王话语中那道如同刀锋般的怒意,两人后背各自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们心中清楚,汉王虽然喜怒不定,但并非完全不讲理之人。
只是他此刻正在气头上,若是不能给他一个能让他消气且能让他看到补救希望的说辞,他们二人虽然罪不至死,但一顿重重的责罚恐怕是免不了的。
周谨低着头,心思在那一瞬间如同被快拨动的算盘珠般飞转动。
他是当初在汉王府议事中第一个开口推荐陈洛前往燕王府的人,那道决策的源头在他身上,陈洛背叛朝廷,若是汉王真要拿一个人出来顶罪,他的可能性最大。
他绞尽脑汁,在那一阵急促的心跳与冷汗之间,拼命地搜索着可以自保的路径。
最终,他在一片混沌中抓住了一道如同救命稻草般的思路。
绝不能说陈洛有错,反而要说陈洛有功。
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自己从“推荐了一个叛徒”
的罪名中摘出来,转而将自己包装成“推荐了一个能干的功臣”
的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