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鄚州镇之后,地势渐渐变得更加低洼开阔起来。
官道两侧的田野被一片片水泽和湿地取代,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片银白色的水面在日光下闪烁,那是白洋淀的方向。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三人抵达了赵北口。
这里是白洋淀东岸的一处重要渡口,白洋淀的众多水道在此汇聚,汇入大清河。
所有北上的陆路行人车马,都必须在此乘船渡河,否则便要绕行很远的路。
渡口处人头攒动,等待过河的客商、旅人、脚夫挤在岸边,几艘渡船正在河面上来回穿梭,船夫的号子声和岸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洛三人在渡口排队等候时,忽然听到河岸西侧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艘小快船从芦苇丛中猛地窜出,船上站着七八个手持刀叉的汉子,个个面色凶悍,船头插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条扭曲的白色水蛇。
正是白洋淀一带的水贼。
那些水贼看准了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正要靠拢劫掠,岸上的旅人纷纷惊叫避让。
然而还没等那些水贼靠近商船,渡口东侧的芦苇丛中忽然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
紧接着一队身穿武德司官服的兵士从芦苇丛后杀出,将那些水贼团团围住。
水贼们显然没想到此处竟有武德司的人埋伏,仓皇间丢下两具尸体,调转船头钻进了芦苇丛中逃窜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密密的芦苇荡中。
岸上的旅人们松了一口气,纷纷议论着“武德司的人怎么在这里”
“最近水贼越来越猖獗了”
之类的话。
孔公妍看着那队武德司官兵将水贼击退的场面,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出门一趟,才知世间竟有如此多的凶险。这一路走来,路遇水贼、遭遇恶僧、还差点被人……唉,世道可真不太平。”
陈洛笑着接了一句:“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咱们现在虽然还没到‘兼济天下’的份上,但至少得先保证自己不被这世道给吞了。等以后有本事了再说。”
他说得随意,可孔公妍却听得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认同。
轮到三人上船时,陈洛牵着马走在最前面,踏上那艘还算宽敞的渡船。
船夫撑着篙将船缓缓驶离岸边,渡船在白洋淀宽阔的水面上平稳地前行,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将整片淀水染成一片碎金般的颜色,波光粼粼,一眼望去如同铺了一层流动的黄金。芦苇丛在两侧缓缓后退,水鸟不时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水面,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鸣叫。
陈洛站在船头,负手望着这片水天一色的景致,心情大好之下,随口吟了一:“天水相与永,金波万顷明。载舟堪独会,鉴物人遥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微微的河风中飘散开来。
孔公妍原本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望着水面出神,听到那几句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细细品味了片刻,开口接道:“陈公子此诗以水喻道,气象开阔,前两句写景壮丽,后两句却有几分哲思,‘鉴物人遥平’一句,颇有‘以水为镜、观照己心’的意味。不过我倒觉得,若将‘遥平’改为‘自平’,或许更显心境之从容。”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来了兴致,略一思索,也吟了一:“水阔烟波远,风清柳色新。舟行天地外,人在画中游。”
陈洛听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拱了拱手:“孔小姐不愧是曲阜出身,随手一吟便意境不俗。‘舟行天地外’一句,比我的‘载舟堪独会’气魄大多了。”
孔公妍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抿唇笑了,目光落在那片粼粼的水面上,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她这一路经历了许多波折和惊险,可此刻站在这艘渡船上,与陈洛并肩望着这片水天一色的景致,她忽然觉得那些波折仿佛也变得不那么让人沮丧了。
白昙站在船尾,牵着三匹马的缰绳,看着船头那边两人并肩而立、吟诗酬唱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她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诗句,也插不上话,只能看着陈洛和孔公妍在那相谈甚欢,一个微笑一个点头,仿佛有一种她完全融不进去的默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靴子,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船上像个多余的人。
她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气,也不知道是在气陈洛只顾着跟孔公妍说话不理她,还是在气自己肚子里没那么多墨水接不上话。
她用力扯了一下马缰绳,那匹枣红马被她扯得打了个响鼻,不满地甩了甩头。
白昙咬着下唇,别过脸去,望着船尾拖出的那道水痕,心中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像是一颗没熟透的梅子,又涩又酸,她也不愿意承认。
下了渡船,天色已经渐渐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