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佛寺的人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他是当地一个有钱有势的乡绅,一个乐善好施的郝善人,一个出手阔绰的大檀越。
可他自己清楚,郝家这座宅子底下,埋着的东西比铁佛寺那尊千八百斤的铁佛要沉重得多。
他回到书房,关好门窗,在书案前坐下,却没有再翻开那卷《春秋》,而是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通体乌黑,没有上漆,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圆润亮,显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中把玩的结果。
郝子贤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薄如蝉翼,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一幅图,画着一朵盛开的白莲,莲瓣层层叠叠,共九层,中心以朱砂点了一颗圆点,旁边用小楷写着四个字:“无生老母”
。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良久,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敬畏,也有追忆,还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狂热。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朵九层白莲,低声自语:“三百多年了……从茅子元祖师创立白莲宗,到如今改朝换代,换了多少皇帝,灭了多少次,可咱们这根火种,到底还是传下来了。”
他合上木匣,重新放回暗格,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白莲教的根,比大明还要深。
当年茅子元在南颂创立白莲宗的时候,打的旗号是“普度众生、往生净土”
,教义简单直白,说只要念一声“阿弥陀佛”
,就能脱离苦海,往生西方极乐。
这说法放在今天看粗糙得很,可在三百多年前,那些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听来,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半僧半俗、在家修行、不用剃度、不用吃斋,念几句佛号就能得救,这对那些既没文化又没钱去寺庙供奉的穷苦百姓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白莲宗因此迅在下层民众中扎下了根,从江南传到江北,从江北传到中原,几十年间便有了数十万信众。
可正统佛教的僧人们不高兴了,官府也不高兴了。
一个能在自己家里修行的教派,意味着朝廷无法通过寺庙僧官来管控它;
一个主张“众生平等、皆可成佛”
的教派,意味着它天然带着一种对等级秩序的反抗基因。
于是在正统佛教和官府的联手打压下,白莲宗被斥为“邪教”
,遭到了数次大规模的禁绝和屠杀。
然而火焰可以扑灭,火种却扑不灭。
每一次打压之后,白莲教都会以新的面目重新出现。
有时叫“白莲会”
,有时叫“弥勒教”
,有时叫“明教”
,有时叫“闻香教”
,核心教义虽然不断被添油加醋,但那颗“普度众生”
的种子始终没有断过。
郝子贤的祖上,就是白莲教徒中的骨干。
那位祖先在沅末红巾军大起义时,曾追随韩山童、刘福通,在江淮一带攻城略地。
后来明太祖崛起,吞并了各路义军,建立了大明,可明太祖翻脸比翻书还快,登基之后立刻将白莲教定为“邪教”
,严令禁止,大肆搜捕。
郝子贤的祖上不得不隐姓埋名,带着残余的信众和一批祖传的功法典籍,一路北逃,最终在这河间府的献县地界落下了脚。
从那时起,郝家便一代代传下来两样东西:一样是白莲教的火种,另一样是白莲宗一脉相承的武学秘法。
白莲宗的武学与正统少林、武当的路数截然不同,它更讲究“以意御气”
,以内心的虔诚信仰驱动内力运转,功法中常带有浓郁的宗教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