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道:“讲。”
祁泰道:“礼法之说,可以服天下人之心,却未必能服藩王之心。诸藩王拥兵塞上,麾下精兵数万,岂是一纸礼法所能约束的?”
“若藩王不服,以兵抗命,则礼法之外,还需刀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建文帝:“臣掌兵部,不得不提醒皇上——削藩之事,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需徐徐图之,先削其羽翼,再夺其兵权,最后削其封地。不可毕其功于一役。”
建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祁爱卿所言有理。朕亦知削藩不易,故需你们多方谋划。”
他看向黄子城:“黄爱卿,你是朕的老师,当知朕心。太祖分封诸王,本为屏藩王室。然如今诸王坐大,尾大不掉,若不早图,后患无穷。”
黄子城躬身道:“臣明白皇上苦心。臣以为,削藩之事,当双管齐下——一方面以礼法正名,使天下人知藩王之非;另一方面以兵势为备,使藩王不敢轻举妄动。”
“待时机成熟,便可徐徐削之。”
建文帝点点头,看向祁泰:“兵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祁泰道:“臣已密令边军,暗中加强对各藩王的监视。燕王近来似有察觉,也在暗中整军备武。不过表面上看,他依旧恭顺,未有明显异动。”
建文帝冷笑一声:“恭顺?他那恭顺,是装给朕看的。”
他顿了顿,又道:“继续盯着。一旦有变,立即来报。”
祁泰躬身道:“臣遵旨。”
建文帝靠在御座上,目光深邃。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只有香炉中的轻烟,袅袅上升,消失在光柱之中。
经筵散后,方效儒缓步走出文华殿。
午后的阳光洒在皇城的红墙黄瓦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却无心欣赏。
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方才殿内的种种——圣上听讲时的专注神色,问策时的深邃目光,以及最后那句“方爱卿讲得好”
的赞许。
还有,圣上单独留下黄子城和祁泰的那一幕。
方效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沿着宫道缓缓而行,两侧是高大的红墙,将阳光切割成整齐的光影。
身后,几名随从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方效儒心中,思绪翻涌。
他今年六十有二了。
半生漂泊,半生坎坷,直到花甲之年,才真正踏入这帝国的权力中枢。
他想起自己的出身——浙省宁波府宁海县,书香世家。
自幼便被寄予厚望,他也不负众望,六岁能诗,十三岁善属文,小小年纪便名动乡里。
二十岁那年,他负笈游学,至京师求师,有幸拜入明朝开国文臣之——宋濂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