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查现场。
仵作在查验那些明显带有刀伤箭创的尸体时,要么记录为“船只碎裂时被木刺铁钉所伤”
,要么含糊记为“落水后与沉船杂物碰撞所致”
。
巡检的报告中,对岸边可能留下的贼匪足迹、丢弃的杂物视而不见,只强调风灾后的凌乱。
吴有德亲自坐镇,很快形成了一份“初步详文”
。
公文开篇便强调“某年某月某日夜,漕运船队于本县北境运河段,突遇罕见狂风,浪急流湍”
;
接着描述“漕船庞大,操控不及,相互剧烈碰撞,致数船倾覆,余船受损严重”
,然后汇报“官盐五千引尽没于水,押运官兵某某等一百一十六人殉职,伤者某某等七人”
;
最后引用《大明律·户律》中关于漕运损失的条款,将事件核心定性为“天灾非人力可抗”
,并提及地方已全力组织打捞、安置、抚恤等工作。
潘大用和马彪拿到这份详文,又根据自己的系统,稍作修改润色,加入了“管理疏忽”
、“训诫下属”
、“请求朝廷减免罪责”
等内容,便各自用印,分别往漕运总督衙门和浙江都指挥使司。
一场精心策划、血腥残酷的官盐劫案,在地方行政与漕运、卫所系统的“默契”
运作下,就这样被轻轻抹去,变成了一桩档案中“不幸的运河风灾事故”
。
河面上的残骸终将被清理,尸体终将入土为安,幸存者的恐惧也会随时间淡去。
但二十万两官盐的消失,“翻江龙”
的嚣张,以及这官场黑幕下掩盖的真相,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其引的暗流,终将在更深远的地方,悄然涌动。
杭州府衙,二堂。
知府胡祯端坐于巨大的花梨木公案之后,眉头紧锁,手中拿着那份刚从钱塘县加急送来的“漕运事故初步详文”
。
案头的青铜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夜遇狂风,漕船相撞沉没……官盐五千引尽没,殉职官兵一百一十六人,伤七人……天灾非人力可抗……”
他低声念着文中的关键语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价值二十万两的官盐损失,一百多条人命,这放在哪里都是震动一方的重大事故!
按照程序,杭州府作为钱塘县的上级,必须对此事进行严格审核,确认事实无误、定性准确,并提出初步的处理意见,然后上报给主管一省刑名、监察的浙省按察使司。
如此重大的案子,审核之责,自然要交给府衙中负责具体事务、且拥有制衡知府权力的关键人物——通判孙敬堂。
“来人,请孙通判过来议事。”
胡祯放下详文,吩咐道。
不多时,通判孙敬堂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了二堂。
胡祯抬眼一看,心中便是微微一沉。
只见这位素来精明干练、颇有权谋的孙通判,此刻竟是眼圈深陷,眼白布满血丝,脸色蜡黄,嘴唇上赫然起了一串显眼的水泡,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与……
难以掩饰的悲恸。
就连官袍都似乎有些不够齐整。
胡祯自然知道原因。
孙敬堂的嫡子孙绍安,前几日刚刚在城外“遭匪徒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