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纪深喝了口茶,咂舌:“雨前龙井,真是大手笔,陆兄最近着实发达了。”
冰店和瓷器店声名鹊起,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陆家大房平日里游离在管家权之外,今年靠着陆谦这两间铺子,硬生生支棱起来了。关键这两间铺子的客人都是颇有家底的人家,瓷器店的松石蓝又极受追捧,陆家因此结交了不少人脉。
流程和宋聿冠礼大差不差,只是规格要高得多,陆谦祭拜完天地父母,还得挨个听听长辈亲戚的吉祥话,等一切结束,他躲了人群靠在柱子上,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伯澧兄,大喜的日子怎么躲起来了。”
陆谦毫无姿态地有气无力道:“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齐纪深用扇子拍了拍陆公子的肩,“那头叫你呢,知道你累了,我和伯匀兄便先回去,明日再聚。”
陆谦哀叹一声,先送他们出去,被他二叔抓回宗祠同亲族寒暄。
冠礼结束,陆谦提前三日回句琴准备纳吉,走之前几天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旁人问为何如此高兴,他嘚嘚瑟瑟地说自己即将成婚,得意得让人家只能干巴巴祝福一句。
三月廿二,宜纳采、问名、纳吉。
纳吉这日,陆家遣媒人掐着吉时上门,许良虽在家里却并未露面,他躲在自己那间厢房里,从窗户缝里看见媒人进了堂屋。
许大娘子这几日格外殷勤,不仅把堂屋收拾得锃亮,还破天荒地给许良做了两身新衣裳。
“你且记着,”
许大娘子给他整理衣领时,手上动作并不温柔,“陆家这门亲是你娘我费了大力气才攀上的。到了人家家里,手脚勤快些,嘴甜些,别叫人挑出错来。若能早些怀上,你在陆家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许良垂着眼,轻轻“嗯”
了一声。
“还有,”
许大娘子的声音压低,“陆家给的聘礼,娘会替你好好收着。往后你在婆家若受了委屈,这些就是你的底气。”
许良没说话。
那些东西一旦进了娘的口袋,就再也不会出来。
外头传来媒人道喜的声音,说什么“天作之合”
,又奉上了纳吉礼,一对金镯子、两匹红绢、一盒珠钗,还有一对活雁。
许家众人在堂屋里连声赞叹。
许良低头看了看自己套着一只绞丝银镯的手腕,又看了看窗缝外那只被捆住脚,不断扑腾着翅膀的大雁,把窗户轻轻合上了。
结契礼前一日,宋聿二人也回到句琴,许金作为和他关系亲的娘家人,第二日天摸黑就来陪他。
“哥,我怎么有点喘不过气。”
许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他见陆谦喜欢,前后编了五六条,公子哥儿衣物多,这样也能换着系。
许金在他旁边坐下:“害怕吗”
许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一点。”
许金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带来的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我和相公给你的,今早就会添到妆匣里。”
许良打开,上面是一对镶嵌了红色宝石,工艺极为复杂的绞丝银镯。
“让你们破费了。”
许良低声道。
“这是给你添妆的,不算破费。”
许金笑了笑,顿了顿,又说,“待会儿陆兄弟来接你前,你若害怕,就抓着我。”
许良攥着那只盒子,眼眶有些发酸。
“哥,”
许良的声音闷闷的,“你成亲的时候也怕吗?”
许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时候顾不上怕,我自己背了包袱走过去的,我只想着,能有口饭吃就行。”
“后来呢?”
“后来……”
许金弯起眼睛,“后来就发现,相公他很好。”
许良看着许金脸上不自觉漾开的笑意,忽然觉得,成亲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像摸不透的一团迷雾。
四月初八,宜嫁娶。
天不亮,许良就被拽起来梳妆。
许大娘子难得亲自动手,却不是因为她心疼许良,而是怕请来的梳头婆子手艺不够好,叫陆家的人看了笑话。
“腰挺直了。”
她一边给许良绞脸,一边低声训斥,“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叫人觉得咱们许家没规矩。”
许良疼得眼眶泛红,却没敢吭声。
脂粉盖住了眉心的红痣,嘴唇涂了胭脂,头发被挽成发髻,插上陆家送来的金簪。铜镜里的人陌生得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