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宋聿带着微笑出来,从梁上取下猪蹄。
屋内,许金抿着发红发烫的唇瓣,对着光线穿针,却怎么也穿不进去。
他抬头望着房顶,乳黄的石灰衬得家里像新房一样干净好看,他和相公睡主卧房,每天都是一张床,更亲密的事也做了无数次,怎么还怀不上?
真怀上他怕疼,怀不上他又想怀。
也不知小福怎么想,那王二麻子家已纳定,听闻下半年就要娶小福过门,小福最近看起来既开心又不开心。
小福曾跟他说,只要阿爹能稍微不为钱发愁他就满足了,但他也知道就他们家的人口数量,五两银子撑不了多久。
同时他对王二麻子又有些愧疚,嫁妆不丰厚,却还要了这么多聘礼。小福说要是王家喜欢孩子多。他就多生几个,不让王家吃亏。
许金当时说:“那得多疼啊。”
小福“噗嗤”
笑出声:“我算是明白了,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那是疼晕了。”
许金嘀咕,被小福笑骂他使人焦虑。
许金眯眼穿好针,仔细地缝好那只袖子。相公喜净,他们的衣服每隔两日就要洗,这样是穿不长久的,好在不下地,衣服也不怎么脏,涮涮灰尘就行。
许金又走神了。
他已经很久没下地,要是家里那十亩地收回来让他种,每年可以多得近六七两银子,但他会忙得照顾不了相公,早出晚归,连面都见不了几次。
相公帮他找的做腐乳的活儿,每年能拿二十两,还是相公厉害,他当初想卖腐乳,在集市摆了一整天都卖不出去,这东西谁家不会做?
相公那么厉害,可他呢?他只是个农家双儿,什么都不会,长得还不好看。
晚饭时少年情绪不对,宋聿感觉得出来,给他夹了一块软糯的猪蹄,温声问道:“不开心?”
少年摇摇头,给宋聿也夹了一块,然后低头啃猪蹄。
“一个月后,阿许愿意陪我去府城吗?”
许金猛地抬头:“我……我也去?”
“这是一个出去玩一玩的机会,不过你或许不喜欢舟车劳顿?和我一起去,还是待在家里等我回来,由阿许你决定。”
宋聿说完,舀了一碗蔬菜汤。
少年咬着筷子苦思,“会不会,花销太高了?”
“大头是住宿和吃饭,我们两个人住一间,大不到哪里去,至于那些人际往来,无论你去不去都是要花的,别算在你自己头上。”
宋聿给他也舀了一碗汤推过去,“慢慢想,时间还长着呢,先喝碗汤解解腻。”
许金容易纠结,却不会太过为难自己,很快就不那么紧张。
第二天中午,宋聿正要赶去书院,师爷却从另一头走过来,“先生留步。”
师爷问了一番小公子的情况,便开口道:“先生在县试拔得头筹,若是与府内其他学子交流一番,想必会更有把握,先生可听过桃园书会?”
宋聿了然:“昨日刚听说,师爷……”
师爷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绯笺,“书会第一年举办,初春时节正适合踏青,先生也可带尊夫郎同去。”
“多谢师爷。”
宋聿连忙感谢。
看来消息已传开,书院里众学子也在讨论桃园书会,柳先生拿着一卷题卷进来,展开后当中正夹着几枚眼熟的绯笺。柳先生摸着胡须扫视全部学子,说道:“桃园书会为诸生沟通学识,修身明己之要事,书院共收到请柬二十二张,现从今年县试中榜者中挑选,若有剩余,再行分配。”
柳先生拿起第一张绯笺:“宋聿。”
宋聿先去领了那张,书生们将他从头盯到尾,看得他背后微微发僵,等下课宋聿在外头找到柳先生,奉上那张请柬:“先生,学生已在县衙师爷处得到一张,这张便留给其余同窗吧。”
柳先生却皱起眉,深深看了他一眼,摸着胡子说道:“茶室详谈。”
二人坐下,宋聿正为先生斟茶,就听柳先生说道:“我虽也是柳氏族人,可也得公正提点你一句,关系若是搭上了,一辈子撇不掉,你可知你教导的是什么人?”
宋聿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学生若连这都不知道,也太失职了,小公子应当是陈尚书幼子?”
“陈尚书?”
柳先生捋胡须的手顿住。
“先前送礼的管事就说过,是大姑娘贵人嘱咐的,县尊大人之妹是陈尚书夫人,学生便猜应当是陈小公子。”
柳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宋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生,学生猜错了?”
“……不,我是想告诉你,切记以书院学子的名义去书会,爱惜绒羽。”
宋聿起身拜谢:“学生谨记。”
直到回到课室坐在座位上,宋聿才意识到后背已经大汗淋漓。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许金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春光明媚,油菜花田像泼翻的颜料,一直漫到天边。
他回头看了眼宋聿,相公正握着一卷书,他们对面那坐着裹狐裘的贵气小孩子。
小公子坐在软垫上,膝头摊着一本《千字文》,嘴唇轻轻翕动,念得极慢。他生得粉雕玉琢,偏偏表情严肃又正经,眉眼像谁用指尖蘸了浓墨点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