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整理着桌子。
“看缘分吧。”
林墨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世道,能把眼前的日子过踏实,护住身边人,就不容易了。”
一九六五年农历除夕,四九城的天空阴沉着,却挡不住胡同里弥散的年节气味。
物质确比前两年丰足些——供销社的货架上难得见了些花色布料,副食店里的带鱼、猪肉虽仍需排队,但供应量明显多了,甚至偶尔能见到点牛羊肉的影子。
国家还清外债的消息虽未大肆宣扬,但一些原本用于出口抵债的农副产品“不合格品”
或“计划外剩余”
流入国内市场,让这个年关的餐桌多了几分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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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里,一大早各家灶台就没歇过。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蒸馒头的麦香,混杂着硫磺味的鞭炮余烬,在清冷的空气里缠缠绕绕。
然而,那往年此起彼伏、毫无顾忌的嬉笑喧哗,今年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收敛了许多。
大人们互相拜年寒暄,笑容依旧,只是话语简短,眼神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谨慎,说出口的都是“过年好”
、“身体康健”
、“工作顺利”
之类的吉利话。
稍微涉及时政或敏感话题,便立刻打住,转而议论起天气和吃食。
真正放开嗓子闹腾的,只有那群还不谙世事的孩子。秦淮茹难得因为考过二级给他们买了一串小鞭。棒梗带着小当和槐花,手里攥着零星的小鞭和“摔炮”
,在中院空地上疯跑,时不时扔出一个,啪地一响,引来一阵稚气的尖叫欢笑。
杨大山家的两个小子、闫解成,还有后院两家的小男孩,也很快加入,追追打打,脸蛋冻得通红,鼻涕快流到嘴里也顾不上擦,满心满眼只有过年的新奇和爆竹的刺激。
“慢点跑!看摔着!”
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喊了一嗓子,目光追着棒梗。孩子不懂事,只觉得热闹,她却听厂里老师傅私下嘀咕过几句,心里七上八下。
林墨家今年第一次有了女主人,程秀英和陈敏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忙活。
林墨帮着贴完春联、挂了灯笼,便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院里奔跑的孩子和那些笑容含蓄的大人。空气中那份无形的紧绷感,他比旁人感受得更清晰。
“想什么呢?”
陈敏端着一盆和好的面团出来,准备包饺子,见他出神,轻声问。
“没什么。”
林墨回过神,接过面盆,“孩子们挺开心。”
“是啊,也就他们最开心了。”
陈敏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
大年初一,拜年走动。林墨除了如往年一样,给院里的长辈,以及厂里相熟的老师傅如赵山河、孙师傅钱师傅等拜年之外,今年还多了一项重要行程——跟着陈敏回军区大院。
大院门口站岗的士兵依旧身姿笔挺,但陈敏注意到,熟悉的哨兵换了两张新面孔。家里的气氛也有些微妙的变化。陈母依旧热情,张罗着茶水点心,但眉宇间隐着一丝疲惫。
陈父穿着便装在家,见到林墨,难得地没有立刻拉着他探讨拳脚或军事,而是先问了问八级工考核的细节和厂里近况。
“小宇呢?没回来?”
陈敏没看到弟弟。
“年前就走了。”
陈父喝了口茶,语气平常,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我把他送到南边部队去了,基层连队,锻炼人。”
陈敏和林墨对视一眼,心下明了。这安排比原计划提前了不少。
聊了一会儿家常,陈父放下茶杯,看向林墨,目光深邃:“林墨,你之前选择暂时留在工人岗位,考八级工,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林墨坐直身体:“好棋算不算,还得往后看看是什么情况。”
“我说的不是结果。”
陈父摆摆手,“是分寸。现在这形势,不同以往。我在部队,你阿姨在机关,都有些……感觉。有些风,起于青萍之末。”
“你那个副厂长的位置,看似风光,现在是风口。八级工好,靠技术吃饭,谁也动不了你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