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敏敏在设计科,也是敏感岗位。有什么事别自己扛,我这边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不便明言的警示。陈母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
从军区大院出来,陈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爸很少这么严肃地说话。”
“嗯。”
林墨握了握她的手,“心里有数就行。”
下午,他们又去了王厂长家拜年。王厂长家住在家属楼,家里陈设简单,桌上摆着待客的瓜子花生和水果糖。
王厂长爱人热情招呼,但王厂长本人气色似乎不太好,眼袋很重。
寒暄过后,王厂长让爱人带着陈敏去里屋看新打的毛衣样子,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林墨。
王厂长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才开口道:“林墨啊,拜年话就不多说了。有件事,得跟你透个底。”
林墨神色一正:“厂长您说。”
“我的这边估计在厂里待不久了。”
王厂长声音平静,但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是升,是可能调离总厂,也有可能是外出考察。。。。。。。李长海副厂长……接手的可能性很大。”
尽管有所预感,林墨心里还是沉了沉:“是因为……”
“原因很多。”
王厂长打断他,摇摇头,“厂里今年成绩太好,未必全是好事。有些人,有些事……唉。不说这个了。”
“叫你来的意思是,你那个级别恢复的事情,在我走之前,恐怕是办不了了。甚至我走后,短时间内也难。”
他看着林墨:“我知道你别有想法。现在恢复级别,对你未必是保护,反而可能让你更显眼。八级工的身份很好,非常时期,这是护身符。你要用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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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厂长。”
林墨点头,“我没想过立刻恢复。”
“那就好。”
王厂长欣慰地点点头,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走后,厂里人事肯定会有大调整。李长海的风格你知道,重‘规矩’,重‘服从’。你要做好准备,甚至……可以在工人群体扩大些影响,多吸引一些踏实肯干、有真手艺的工人,特别是年轻骨干。这是凝聚人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多跟厂保卫科、工会的同志走动走动。老马人正派,保卫科那几个老班长,都是直性子,认本事。”
“关键时刻,这些人说话比某些干部管用。动员厂里木工的事可以去找陈枋安,他们家在木工这个行当有不少人脉,他家老爷子虽然退了,但眼光和经验都在,人也可靠。”
这番话,几乎是托付和后事的安排。林墨心中震动,郑重应道:“厂长,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王厂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王厂长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寒风料峭,刮在脸上生疼。陈敏看出林墨心情沉重,轻声问:“王厂长说什么了?”
林墨摇摇头,只道:“厂里可能有些变动。没事,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除夕的喧嚣渐渐散去,鞭炮声零星响起。四合院里,孩子们玩累了,被大人叫回家吃饭。
各家的灯光温暖,映着窗上的红剪纸。看似一切如常,但敏感的人已能察觉到,脚下的冰层正在发出细微的、不绝于耳的碎裂声。
夜深人静,林墨独自在工坊里坐了许久。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手指缓缓抚过那些陪伴他多年的工具。
王厂长的话在耳边回响,陈父的提醒,厂里人事的暗流,报纸上越来越尖锐的词汇……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愈发清晰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本来只想苟住,安安稳稳过完这十年,后面才是他熟悉的主场。
退出空间,他拿起刻刀,选了一块寻常的枣木。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凭借手感,一刀一刀,刻划着连绵不断的回纹。
刀锋过处,木屑卷落,线条逐渐延伸,首尾相连,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却又始终在一定的规矩之内。
这或许就是当下的生存之道:在有限的方圆内,保持技艺的精进,维系人情的温度,守护方寸的安稳。
然后,静观其变,积蓄力量,等待不可知的未来,一步步碾过时间的轨迹,降临在每一个人面前。
窗外,零点的钟声似乎快要响了,又或许已经响过,淹没在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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